郭进拴丨 宝泉读水
宝泉的水,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读的。
我寻了个僻静处坐下,背靠一块被日光晒得微温的巨石。面前是一道窄窄的涧,水从上游的石缝里挤出来,跌跌撞撞地往下奔。起初是几缕细线,落到半途便散了,成了碎玉,成了珠子,噼噼啪啪地砸在下面的岩石上。那声音不密,却脆,像谁在敲一面极小的铜钹,一声一声,不急不躁。
我闭上眼,试着去读它。
水撞上第一块石头时,是“啪”的一声,短促,干净;然后被石棱劈开,分成两股,一股向左,一股向右,各自又撞上新的石头,便成了“哗——啦啦”的碎响。声音在水面弹跳,又被山谷收拢,揉成一团湿漉漉的回音,再慢慢松开。我忽然觉得,这水不是在流淌,而是在说话——每个音节都对应着石头的形状,每段旋律都记录着跌落的次数。它读得那么认真,仿佛要把每一道石纹都念出声来。
睁开眼,目光追着水流向下。水到了潭里,便安静了,变成了深绿色。那绿不是静止的,而是活着的——水底有暗流,把阳光搅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,在青苔上缓缓游动。光斑随着水纹的起伏明明灭灭,像是一页页被风吹动的书,字迹时隐时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竖排线装书,纸页泛黄,字是印在柔软里的,翻起来有轻微的沙沙声。此刻这水光,便是那字;石上的青苔,便是那纸;而那一阵一阵的山风,便是翻书的手了。
我伸出手,指尖触到水面。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,不刺骨,却让人清醒。水绕着我的手指流过去,留下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又迅速被更大的水纹吞没。我忽然明白,这水读的不是字,是时间。每一滴水流过这里,都带着上游的记忆——它见过雪山的白,听过松涛的吼,钻过地底的暗,如今到了这里,被我的手指打了个岔,便又继续向下,一去不回。我留不住它,正如我留不住任何一个瞬间。
潭边有一块石板,被水常年浸润,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我俯身去看,水里映着自己的脸,但水在动,脸便也跟着扭曲、变形,一会儿长,一会儿扁,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。我忽然觉得好笑——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清醒的,是固定的,是“我”。可在这流动的水面前,“我”只是一团随时变化的影子罢了。水读的不是我,而是所有经过它面前的事物,读完了,便忘了,继续往下。
太阳渐渐西斜,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,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色。水声似乎也变了调,从白日的清脆变成了傍晚的沉郁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吟诵一首长诗,调子绵长,带着些许疲惫的温柔。我站起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,身后是水声,身前是风声。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那不急不躁的响动,像是一本书被一页一页地翻着,翻到最后一页,便合上,等明天太阳升起,再重新打开。
宝泉的水,原是读不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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