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雨中的伏羲山
雨是午后开始落的。
起初只是些疏疏的雨点,打在车窗上,拖出细细的水痕;待车子拐进山道,雨便密了起来,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网。伏羲山就在这网里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,墨色还在纸上洇着。
我下了车,撑起伞。雨声立刻近了,不再是隔着玻璃的闷响,而是实实在在的,打在伞面上,脆生生的,像谁在头顶敲着小小的鼓点。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,泛着幽幽的青光,一级一级,蜿蜒着隐入雾里。我拾级而上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雨雾很浓。说是雾,其实更像是细密的雨丝在半空中悬浮着,不急着落,也不急着散,就那么懒懒地飘着。山道两旁的树木被这雨雾浸润着,叶子绿得沉甸甸的,绿得几乎要滴下来。是那种深沉的绿,绿得发黑,绿得发亮,像浸透了墨的宣纸,浓得化不开。路边有几株古柏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着,沟壑纵横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雨水顺着那些沟壑流下来,一滴一滴,挂在下端,亮晶晶的,像泪珠,又像琥珀。我伸手摸了摸树干,湿漉漉的,凉丝丝的,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润。
往上走,雾气更重了。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里,只露出些模糊的轮廓,像海里的岛屿,浮浮沉沉的。有时一阵风来,雾被撕开一个口子,露出陡峭的崖壁,青灰色的,上面挂着些藤蔓;可风一过,雾又合拢了,重新把一切都藏起来。这样若隐若现的,倒比一览无余更让人心痒。山间的云雾像是活的,缓缓地流动着,变幻着,从山谷里升起来,又漫过山脊,向远处飘去。我站在石阶上,看着这云雾的流变,恍惚觉得整座山都在动,在呼吸,在一种古老的韵律里起伏。
雨声渐渐大了。不是那种暴烈的雨,而是绵密的,持续的,像有人在山顶上不停地筛着细细的沙子。雨打石阶的声音很好听,滴答滴答,清脆而有节奏,像是山在自言自语。偶尔有雨水从枝叶间滑落,砸在石阶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,随即又消失了。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气息,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,深深吸一口,凉到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走累了,我在一处凉亭歇脚。亭子很旧,木柱上的漆已经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纹。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,在檐下织成一道水帘,亮晶晶的,像一串串珠子。我坐在亭子里,看着这雨中的山,忽然想起伏羲的传说来。据说上古时候,伏羲就在这里画八卦,教民渔猎,开文明之先河。几千年的时光过去了,山还是这座山,雨还是这样的雨,可人事早已几经沧桑。那些传说,像这山间的云雾,模模糊糊的,却总在某个瞬间,被风吹开一角,让人窥见一点远古的影子。
这雨,像是从那个时代就一直下着的。它洗尽了山上的尘土,也洗去了时间的痕迹。此刻我坐在这里,雨声绵绵,云雾缭绕,竟分不清自己是置身于哪个时代。或许,在这样的雨里,在这样古老的山中,时间本来就是不存在的。它只是静静地流淌着,像这山间的溪水,像这檐下的雨滴,不紧不慢,不增不减。
下山的时候,雨渐渐小了。云雾稍稍散开,透出些灰白的天光。山下的村庄在远处隐约可见,炊烟袅袅的,混在雨雾里,分不清是烟还是雾。我回头望了望,伏羲山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,云雾缭绕,苍翠如黛。雨还在下,只是小了些,细细的,柔柔的,像在说些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山路湿滑,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踏实。雨声渐渐远了,远了,只剩下心底里,一片清寂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