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鲁山下汤记
车停在河边,便有凉意扑面而来。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干冷的凉,是带着水汽、混着青草香的凉,像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,敷在脸上,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。
顺着石阶往下走,水声渐渐清晰起来。不是那种澎湃的轰鸣,是细碎的,琐琐屑屑的,像谁在不停地拨弄一串银铃。转过一个弯,视野豁然开朗——一条河横在眼前,不宽,却清得让人心慌。水底的石头一颗颗地躺着,圆润的,光滑的,颜色深深浅浅,像被水洗了千万年。水草在水底摇曳,软软的,绿得发亮,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绿绸子。阳光从水面上斜斜地照下来,那些水草便有了影,在石头上款款地摆动,看着看着,竟有些恍惚,不知是水在动,还是我的心在动。
河岸边,几头黄牛悠闲地站着,尾巴一甩一甩的,赶着那些不知疲倦的苍蝇。小牛犊子趴在母牛身边,眼睛湿漉漉的,看着河里的水花,一动不动。偶尔有铃声传来,叮当——叮当——不急不缓的,像是这片天地的心跳。远处,羊群散落在草坡上,白的,灰的,像是撒在绿毯上的珍珠。牧羊人坐在树荫下,帽子遮着脸,大概是睡着了。
抬起头,天蓝得不像真的。那种蓝,是透明的,澄澈的,像一块刚洗过的蓝绸子,又像谁用最细的笔,一笔一笔地涂上去的。云朵懒懒地飘着,一朵一朵的,白白胖胖的,像是刚从棉花田里摘下来的。它们倒映在水里,和水底的石头、水草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天,哪是水。偶尔有风来,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,那些云影便碎了,碎成一片片的,晃晃悠悠的,像梦里的画。
孩子们的笑声忽然炸开,打破了这片宁静。几个光着膀子的小男孩,卷着裤腿,站在浅水里,猫着腰,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。突然,一只小手猛地往水里一探,再抬起来时,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指间乱跳。孩子们欢呼起来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成一道彩虹。那边,几个小女孩在打水仗,你泼我一下,我泼你一下,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落在发梢上,落在睫毛上,她们咯咯地笑着,笑得比水花还清脆。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大概是玩累了,一屁股坐在水里,干脆把整个身子都浸了进去,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,嘻嘻地笑着。
我脱了鞋,踩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凉得恰到好处,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。水底的沙子软软的,踩上去,有细细的颗粒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水流不急不缓地淌过小腿,痒痒的,像母亲的手在轻轻地抚摸。我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圆圆的,滑滑的,握在手心里,凉丝丝的。石头上有一道道细细的纹路,像是岁月刻上去的故事。
走到河中央,水没过膝盖,更凉了。有几个大人也下了水,和他们的小孩一起,打水仗,捉鱼,扶着游泳圈学游泳。水花四溅,笑声四起,整条河都活了起来。我抬起头,看见远处的山,青青的,连绵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山和天之间,没有界限,只有一团一团的云,慢慢地飘着。
这一刻,我忽然想起阿勒泰。虽然我没去过,但在照片里见过。那儿的草原,那儿的河水,那儿的牛羊,和这里何其相似。原来,诗和远方,并不一定非要在遥远的边疆。就在这伏牛山深处,就在这片被叫作鲁山下汤的地方,同样有蓝天白云,同样有绿水青山,同样有牛羊成群,同样有孩童的笑声。只是它藏得太深,藏得太安静,像一颗被遗忘的珍珠,静静地躺在日子里。
太阳渐渐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。水面镀上一层金色,那些溅起的水花,像是一颗颗碎金。孩子们还在玩,不肯上岸,大人们喊了一遍又一遍,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。头发湿漉漉的,衣服湿漉漉的,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。
我坐在岸边,看河水静静地流,流走了时光,流走了烦恼,只剩下这一片清凉,这一片悠然。也许,这就是夏天最好的样子——有水,有山,有风,有笑,还有一颗愿意停下来、慢下来的心。
天黑的时候,星星出来了。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,像是谁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钻。河水还在流,流得比白天更轻,更慢,像是在低低地诉说。远处传来一声牛叫,悠长悠长的,在夜色里回荡。
明天,孩子们还会来,笑声还会溅起,水花还会在阳光下闪亮。而我,只想把这一刻的清凉,像那块水底的石头一样,稳稳地,沉在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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