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乌苏里江的美韵
天还未亮透,江面上浮着一层青灰色的雾。雾很薄,像谁用纱巾轻轻罩着,又像江水的呼吸凝成的。我站在江岸上,看不真切对岸的轮廓,只听见水声——不是哗哗的,而是咕咕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着身,又像大地在轻轻地咳嗽。渐渐地,雾里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,忽明忽暗的,那是一只渔火。渔火离岸不远,晃晃悠悠的,像是江心长出的花。我听见橹声,吱呀吱呀的,慢得让人着急。渔火近了,才看清是一条小木船,船头站着个披蓑衣的人,手里握着桨,一下一下地划,每划一下,江面就荡开一圈圈的涟漪,把那橘红色的光揉碎了,又拼起来。
乌苏里江的早晨,是从渔火开始的。赫哲人的祖先,大概也是这样,在雾里点亮第一盏灯,然后划着船,驶向江心。他们管这条江叫“乌苏里”,意思是“下游的江”,可我觉得,这名字里藏着什么秘密——从天边流下来的水,一路往东,流进黑龙江,流进鞑靼海峡,每一滴水里都带着上游的雪、中游的泥、下游的鱼腥味。赫哲人打鱼为生,他们的歌里唱:“乌苏里江来长又长,蓝蓝的江水起波浪。”这歌调子很慢,像江水一样慢,唱到“起波浪”时,声音会突然高起来,像是真的看见了浪。
雾散了一些,江岸的柳树露出来了。柳树不高,枝干黑黑的,但枝条已经泛了青,垂在水面上,风一吹,就轻轻地点着水,像是在跟江水说话。柳树下的草芽刚冒尖,嫩嫩的,黄黄的,沾着露水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我忽然想起,这柳树年年春天都这样,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,赫哲人年年春天都从江上打鱼,从江边走过,他们的歌也年年唱,唱得江水都老了,柳树却还是年轻的。
太阳完全出来了,江面铺了一层金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江水是黑绿色的,像一块巨大的翡翠,金光照在上面,那翡翠就成了活的,流动的。水波细碎,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,又像碎金。我蹲下来,伸手去摸,水凉凉的,滑滑的,从指缝间流过去,留下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有鱼腥,有草香,还有一点泥巴的土气。这味道,就是乌苏里江的味道,朴素的,实在的,像赫哲人的日子。
江上开始热闹了。渔船多了起来,马达声盖过了橹声。有的船在撒网,网撒出去,圆圆的,像一朵花在空中绽开,然后落进水里,慢慢沉下去。收网的时候,鱼在网里蹦跳着,银光闪闪的。有个人在船头唱起了歌,是赫哲族的“伊玛堪”,调子高亢,带着几分苍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我听不懂歌词,但那旋律让人心里一紧——好像唱的是江水的源头,唱的是祖先的迁徙,唱的是鱼群的命运。歌声在江面上飘着,飘到对岸,又飘回来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到了中午,江面恢复了平静。太阳很毒,江水泛着白光,晃得人头疼。渔船都靠在岸边,渔夫们躲在树荫下,抽烟,聊天,打盹。赫哲人的渔网挂在树枝上,一条一条的,像银色的帘子。江风懒懒地吹着,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。我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,看着江水慢慢地流,看着云在天上慢慢地飘,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江水的一部分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流着,流着。
黄昏时分,乌苏里江最美。太阳西斜,把江水染成了橘红色,又慢慢地变成紫色,最后成了墨蓝色。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,比早晨的还要淡,像一层纱,把江水和天空连在一起。渔火又亮起来了,一盏,两盏,三盏,像星星落在江上。赫哲人的歌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《乌苏里船歌》,调子欢快些,但依然带着那种说不出的苍凉。我忽然明白了,这条江的美韵,不在它的辽阔,也不在它的清澈,而在它的悠长——它流过多少岁月,载过多少船,听过多少歌,都藏在那一波一波的浪里,藏在那一盏一盏的渔火里。
夜深了,江上只剩下水声。那水声绵绵的,悠悠的,像是母亲在哼着摇篮曲。我起身往回走,回头看时,乌苏里江已经隐在夜色里,只剩下几点渔火,在远处明明灭灭的,像谁的眼睛,在望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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