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汝州广成湖听雨轩听雨记
雨是午后开始落的。
起初只是几滴,疏疏落落地敲在广成湖的水面上,像谁漫不经心投下的石子。我正坐在听雨轩的廊下,看着那些雨点在水面绽开,一个涟漪推着另一个涟漪,慢慢荡向远处。湖是安静的,雨也是安静的,安静得让人忘了时间。
听雨轩就建在湖东岸,三面临水,一檐伸出,像要探进湖心去。檐是青瓦的,年头久了,瓦缝里生了些青苔,绿茸茸的,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,起初是断断续续的线,后来渐渐连成了串,在檐口汇成一道水帘,挂在面前。
雨声忽然密了起来。
我能分辨出几种不同的声音。打在瓦上的,是脆的,“嗒嗒嗒嗒”,像谁在敲木鱼;打在湖面上的,是闷的,“噗噗噗噗”,像鱼群吐着泡泡;打在芭蕉叶上的,是沉的,“嘭嘭嘭嘭”,倒有些像远方的鼓声了。还有穿堂而过的风,裹着斜雨,打在窗棂上,发出“沙沙沙沙”的响,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旧的书。
轩里只我一人。木桌木椅,一壶茶,一卷书。茶是汝州的本地茶,粗朴的叶片泡出淡黄的汤色,入口微涩,却有股清甘在舌根回转。书翻开了几页,又搁下了——这样的雨声里,什么字都读不进去的。雨声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,只剩下这座小轩,这片湖,和这无尽的雨。
广成湖不大,但此时湖面烟雨蒙蒙,对岸的远山只剩了个淡淡的影子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湖心有一只小船,不知何时泊在那里的,船头坐着个披蓑衣的人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听雨听得出了神。我想起张志和的词,“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”——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吧。
雨声渐渐有了节奏。时急时缓,时疏时密,像是天地间有一双无形的手,在指挥着一场盛大的音乐会。我闭上眼睛,让这雨声流进耳朵里,流进心里。不知怎的,竟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的雨天。也是这样的雨,也是这样的檐下,祖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线穿过厚厚的鞋底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。院里的石榴树开了花,红得耀眼,雨水洗过之后,更红得逼人的眼了。
那时觉得雨天是漫长的,漫长到可以听完一个又一个故事。祖母的故事很多,讲得最多的是汝州的事——她是汝州人,嫁到别处,晚年总爱说年轻时在广成湖边看雨的旧事。她说广成湖的水是甜的,湖边的芦苇荡里藏着野鸭,雨一来,野鸭就缩着脖子躲在苇丛里,像个听话的孩子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望着远处,仿佛那雨就下在眼前。
如今我当真坐在了广成湖边,听雨轩里,听着这雨声。只是祖母已经不在了。
雨还在下,似乎没有停的意思。湖面上起了薄雾,整个湖笼在雾气里,雨水打在雾上,发出更加细密的声音,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。我忽然想,这雨声从古至今,怕是听过了无数的人。那些来听雨的人,有的留下了诗句,有的留下了故事,有的什么也没留下,只是静静地坐一坐,然后消失在雨里。那湖心小船上的蓑衣人,不知是不是也在想什么。他或许什么也没想,就只是听雨。
雨声忽然小了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我睁开眼睛,看见雨丝变得细如牛毛,斜斜地飘着。湖面恢复了平静,雾气渐渐散开,对岸的山露出了青翠的颜色。檐下的雨帘也断了,只剩一滴一滴的水珠,隔好一会儿才落下一颗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,“叮”,像是钟磬的余响。
我站起身,走到轩边,伸出手去接檐水。水珠落在掌心,凉丝丝的,有种清冽的触感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而悠远,雨后的空气里满是草木的味道,湿漉漉的,甜丝丝的。
该走了。我收拾好茶具,把那卷书夹在腋下,走出听雨轩。回头再看一眼,雨丝还在飘着,轩檐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位等候的老者,又像什么也没等——它只是在那里,听着自己的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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