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湘西德夯避暑记
车到德夯,暑气便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拦住了。从吉首出来,一路的山路盘旋,窗外的风渐渐由燥热变得清凉,待到寨口那棵老枫树下停车时,浑身的汗竟已不知不觉地收了。我站在树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是甜的,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水汽的湿润,肺腑里仿佛被清水洗过一遍。
德夯是苗语,意为“美丽的峡谷”。这名字起得实在,倒不像是人取的,倒像是峡谷自己从山肚子里长出来的。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,两边的山便逼仄过来,把天空剪成一条窄窄的蓝带。山是翠的,是一种逼人的绿,新绿、老绿、墨绿、翠绿,层层叠叠地铺开去,仿佛谁把整座山的绿都倾倒在这里了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着斑驳的碎金,风一吹,那些碎金便跳起舞来,忽明忽暗的,像极了苗家姑娘银饰上的光。
走得深了,便听见水声。起初是细细的,像谁在远处弹着琵琶;走近些,便成了哗哗的,像是山在说话;再走近,那声音便铺天盖地地涌来,竟分不清是水声还是风声了。转个弯,流纱瀑布就挂在眼前了。那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,宽宽的,薄薄的,果真像一匹白纱从天上垂下来。水珠溅起来,在阳光下闪着虹彩,细细的,凉凉的,落在脸上、手臂上,像是山在轻轻地吻你。我忍不住伸手去接,那水珠在掌心滚了滚,便不见了,只留下一片清凉。
瀑布下的水潭清得见底,水底的石头圆润润的,像鹅卵石,又像被水洗过的灵魂。潭边有几块大石头,长满了青苔,滑滑的,绿绿的,坐上去,那股凉意便从屁股底下一直透到心里去。我索性脱了鞋,把脚伸进水里,那水是凉的,却不刺骨,像薄荷一样,从脚趾缝里钻进去,沿着血管往上爬,一直爬到头顶,整个人便清爽了。
从瀑布回来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山里的光线暗得早,峡谷里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。远远地看见苗寨的吊脚楼,像鸟儿一样栖息在山坡上,黑瓦木墙,错错落落的。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,是那种青灰色的,很淡,很软,像梦一样。有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寨子里传来苗家阿妹的歌声,悠悠的,绵绵的,像山间的溪水,婉转地流进耳朵里。
我找了家吊脚楼住下。楼是木头的,走起来吱吱呀呀地响,像是楼在说话。推开窗,窗外就是山,山上有风,风里有草木的香。夜渐渐深了,蛙声和虫鸣便起来了,这里一声,那里一声,像是在对歌。偶尔有夜鸟飞过,翅膀扑棱棱地响,盖过了那些小虫子的声音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这山里的夜,觉得整个人都化了,化成了一缕风,一滴水,一片叶子,融进了这绿色的峡谷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鸟叫醒的。那鸟叫得真好听,清清脆脆的,像是山泉在唱歌。推开窗,雾气还没散,白茫茫的,像一层轻纱,把山和树都裹在里面。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露水的味道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一夜,是把所有的暑气都吐出去了,把山里的清凉都吸进来了。
走的时候,寨子里的阿婆送了我一把艾草,说是能辟邪。我握着那把艾草,走在回程的路上,回头看时,德夯已经隐在雾气里了,只留下一片绿,绿得深沉,绿得安详,像一个绿色的梦,轻轻地落在了心里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