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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临汝镇访古

作者：赵新节来源：会员中心时间：2026-07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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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临汝镇访古

车停在镇口，我便下来了。不是不想再往前开，是那一条窄窄的巷子，容不得四个轮子进去。巷口有几块青石板，被岁月磨得发亮，雨刚歇过，水光还浮在上面，映着灰白色的天。我蹲下身，用手指轻轻触了触那石板——凉的，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润，像摸到了时间的皮肤。

往里走，巷子愈发深了。两边的墙是黄土夯的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，露出里头夹杂的碎瓦片和草茎。墙根下长着青苔，墨绿墨绿的，一丛一丛，像铺了一层绒毯。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，带着潮气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息——大约是旧木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，不刺鼻，倒让人心里安静下来。

临汝镇是老的。老到什么时候，没有人说得清。只听说唐朝的时候，这里就有人家，宋朝时候更是繁华过一阵。我抬头看那些屋檐，瓦是黑色的，密密地叠着，有的地方长了瓦松，细细的，一簇一簇，在风里微微颤着。檐角挂着蛛网，蛛丝上沾着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泪。

走到巷子深处，忽然看见一口井。井沿是整块石头凿的，圆圆的，口子不大，却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我探头往下看，黑沉沉的，看不见水，只闻到一股凉意从底下升上来。井台旁边有一棵老槐树，树身粗得要两人合抱，树皮皴裂着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荫下有一块青石，大约是过去人们坐着歇脚的地方，已经磨得光滑如镜。我想象着许多年前，黄昏时分，镇上的女人们端着木盆来这里洗衣，孩子们在井边追逐打闹，男人们收工回来，在树下抽一袋烟，说些田里的活计。那时侯，这口井该是多么热闹。

可如今，井是静的了。井边的水槽里积着半槽雨水，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，一动不动。我伸手去捞那片叶子，指尖触到水的刹那，忽然觉得，这水是活的——它只是静静地待在这里，等了几十年，几百年，等一个人来碰它一下。

继续往前走，巷子拐了个弯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老房子。房子大多已经没人住了，门上的锁锈迹斑斑，窗户的纸也破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有一家的门半掩着，我推了推，门吱呀一声开了。院子里长满了草，齐腰深，一条小径被踩出来，通向正屋。屋里黑洞洞的，我站在门口，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——正中是一张八仙桌，桌上落满了灰，墙上有幅中堂，已经看不清画的什么了，只剩一片模糊的墨迹。墙角有个纺车，纺轮还在，只是线断了。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，一条一条，斜斜地照在纺车上，像是给它镀了一层金。

我忽然想起一句诗：“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——这里没有燕子，却有麻雀，在屋梁上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的，倒给这空屋子添了几分生气。我站在那儿，不知怎么，竟有些发呆。这房子里曾经住过什么人呢？他们有过怎样的故事？那个纺车，是不是曾经在深夜吱吱呀呀地转着，母亲一边纺线一边哄着摇篮里的孩子？那八仙桌上，是不是曾经摆过一桌年夜饭，一家人围坐着，笑声传出老远？

可这些，都只是我的想象了。现实是，房子空了，人走了，只剩下这些旧物，沉默地守着。时间在这里是慢的，慢得像凝固了一样。可是，你真的觉得它慢吗？一转眼，墙上那些标语——“农业学大寨”五个字，已经褪成淡红色，快要看不清了。

走出老房子，天色渐渐暗了。镇上的炊烟升起来了，不是从前那种柴火的烟，是煤气的，淡淡的，青白色的。有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聊天，说的我听不大懂，大约是本地土话，软软的，带着尾音，像唱歌似的。我走过去，冲他们笑了笑，他们也冲我笑了笑，没有多说话。

往回走的时候，夕阳正好落在镇子西边的山头上，金黄色的光铺在那些老墙上，整个镇子暖融融的。我忽然觉得，临汝镇不是死去了，它只是睡了。那些老墙、古井、深巷，都还在——它们在等，等一个有心人，来听它们说话。

走到巷口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里，镇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，淡淡的，却怎么也看不够。我上了车，发动引擎，车子缓缓驶离。后视镜里，临汝镇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可是我知道，那口井，那棵槐树，那条青石板路，还在那儿。它们会一直在那儿，等下一个来“访古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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