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漫话小暑
小暑一到,蝉就疯了。
先是三两声试探,像琴师调弦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子。后来越发胆大,从早到晚,把整个夏天都唱得滚烫。那声音不是唱,是撕——撕开午后的寂静,撕开困倦的眼皮,撕开蒲扇底下那一点残存的凉意。我小时候最怕这声音,总觉得蝉是在替太阳叫苦,叫得人心里也跟着燥起来。
祖母却不怕。她坐在竹椅上,摇着那把边角都磨圆了的蒲扇,一下一下的,慢得像在数时间。扇子摇出的风不大,但带着竹篾和旧棉花混在一起的气味,闻着就安心。她常说:“小暑大暑,上蒸下煮。人呐,该出汗时就得出汗,硬要躲着,反倒要闷出病来。”说着,手里的扇子就递过来,在我脸上扇两下,又收了回去。那风里有她手心的温度,温温的,像她的笑。
小暑的午后,最盼的是一阵雨。那种雨来得毫无道理,明明太阳还挂着,天就突然暗了,云压下来,沉甸甸的,像谁在天上倒墨汁。然后雷声滚过,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的,像撒了一地豆子。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收衣服、关窗户,院子里一片慌乱。等雨过了,空气里那股子热劲儿被浇下去大半,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白汽,闻着有股新鲜的土腥味。这时候在廊檐下站一会儿,看水珠顺着瓦檐滴成线,心里格外安静。
当然,小暑的魂儿,还得是西瓜。那时候没有冰箱,西瓜都是提一桶井水镇着,过半晌捞出来,瓜皮上挂着细细的水珠,摸上去凉丝丝的。刀往上一落,就听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瓜就炸开一道裂缝,红瓤黑籽的,看着就喜人。祖父吃西瓜最讲究,一定要切成月牙形,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,说这样吃起来才雅致。可我们小孩子哪里管什么雅致不雅致,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,汁水顺着下巴淌,滴在汗衫上,印出一个个浅红色的印子。祖母见了,拿毛巾过来擦,嘴里念叨着“慢点慢点”,可脸上笑眯眯的,一点也不生气。
如今回想起来,小暑其实是个蛮热闹的节气。蝉热闹,雨热闹,吃西瓜也热闹。可热闹底下,又藏着一种淡淡的静。蝉叫得再凶,到了傍晚也就停了;雨来得再急,总要停的;西瓜再甜,也只有一个夏天。这种热闹里的静,大概就是节气教给人的东西——该热的时候热,该凉的时候凉,日子就这样一截一截地过下去,不慌不忙的。
今年小暑又到了。我买了个西瓜回来,从冰箱里拿出来,一刀切下去,还是“咔”的一声。可那声音听着,总觉得没有小时候那么脆了。也许是瓜不够好,也许是我的耳朵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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