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华清池游思
骊山脚下,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着,像一层褪了色的金箔。我踏入华清宫时,游人不多,石阶上苔痕深深浅浅,仿佛时间的指纹。远处有温泉的水汽袅袅升起,在这清冷的空气里,格外显得缱绻。
我先是去看那海棠汤。池壁的蓝田玉尚在,温润如初,只是空了。池底积着浅浅的水,映着天光,偶尔晃动,像是谁的眼波。据说这是杨妃沐浴的地方——每年十月,她随驾来此,“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”。我弯下腰,指尖轻轻触碰池沿的石头,竟是温的。不知是地热未散,还是千年前的余温,竟这样固执地不肯离去。
绕过回廊,便是长生殿的旧址了。匾额早已不存,空余台基上几柱础石,默然对着远山。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——那誓言何等郑重: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”可后来呢?马嵬坡下,泥土一抔,白绫三尺,什么比翼连理,都化作荒冢萋萋。眼前这殿基,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,风过时,簌簌地响,像是叹息。
我忽然想,唐玄宗在此盟誓时,可曾料到后来的事?他或许以为自己是个能兼得江山与美人的帝王——爱是真的,野心也是真的。只是,命运从不按誓言来写剧本。华清池的水千年不断地涌,长生殿的誓却早已随马嵬的秋风散了。留下这些残石、旧池、荒台,给游人凭吊,给诗人寄愁。
这时候,一阵风来,吹皱池面的倒影。我看见那紫红色的残霞映在水里,恍惚间,仿佛有霓裳羽衣的影子掠过。我知道那是错觉,却又觉得,这华清池的每一寸水汽、每一片苔痕,都藏着那些旧梦。它们不说,只是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气,像一个人的呼吸,很轻,很慢,却绵延不绝。
走出宫门时,夕阳已将骊山染得通红。回头再看,温泉的水汽愈发迷蒙,将亭台楼阁都笼罩得朦胧了。我想起李商隐的诗句: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”这华清池,何尝不像一截将尽的烛?辉煌时照亮过整个盛唐,如今只剩一缕青烟,在黄昏里袅袅地,不肯散去。
拾级而下,但觉双足微温,仿佛刚刚踏过的,不是千百年前的石头,而是那个暖融融的、尚未冷却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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