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文库 >详情

郭进拴丨都江堰观水

作者：赵新节来源：会员中心时间：2026-07-06

1948

郭进拴丨都江堰观水

还没看见水，先听见了声音。那声音不是轰然一声砸下来的，而是从地底涌起，贴着地面滚过来，像一头巨兽低沉地喘息。走近了，声响漫上来，先是闷雷样的隆隆，继而炸开成千军万马的呐喊——鱼嘴到了。

我立在分水堤上，岷江正被劈成两半。左侧是外江，浊黄的水翻着白沫，裹着泥沙，浩浩荡荡奔向原野；右侧是内江，水色清了许多，从鱼嘴的尖处分流，灌进宝瓶口。最惊心动魄的是鱼嘴前端——江水撞上来的一刻，水墙陡然立起，碎成万千玉屑，飞沫溅在脸上，冰凉得像刀刃。那水是有脾气的，它不愿被分开，却又不得不服从两千多年前那个人的意志。李冰。他的名字没刻在石头上，却刻在了每一条水流里。

沿着金刚堤往里走，水声渐渐沉下去，变成一种更绵密的呼啸。宝瓶口到了。这人工开凿的隘口窄得像一道裂缝，内江的水从二十多米宽的入口挤进去，水势陡然收紧，流速快得让人头晕。伏龙观下的离堆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，死死扼住水的咽喉。水从离堆两边翻滚而过，发出持续的、愤怒的嘶吼。可那愤怒是无力的——它必须按人设定的路径走，分毫不差。我俯身看宝瓶口的水，竟是碧绿的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。这水穿越了群山，穿越了千年，到了这里却安静下来，像一头被驯服的猛虎，只在喉咙里滚动着余怒。

指尖触到渠壁的石面，布满了青苔，茸茸的，凉丝丝的。苔藓是时间的刻度。李冰的竹笼、杩槎早已腐朽，石头还在。石头上凿痕犹在，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，是无数工匠一锤一锤留下的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，他们只知道，这水必须听话。两千多年了，洪水没有冲垮这道分水堤，泥沙没有填平这座宝瓶口。每年清淤，人们还要摸出“深淘滩，低作堰”的石标，那六个字就刻在江底的石头上，每年河水退去，它们便露出来，像一句古老的嘱托。

我忽然想起《史记·河渠书》里的一句话：“蜀守冰凿离碓，辟沫水之害。”就这么几个字，轻描淡写。可站在这里，你才懂这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。那不是征服，是对话。李冰没有把水当敌人，他摸透了水的脾气：知道它哪里急，哪里缓，哪里该堵，哪里该疏。鱼嘴分水，飞沙堰排沙，宝瓶口限流——每一步都顺着水性，把猛兽变成了耕牛。这才是中国人的智慧：不毁灭，不硬抗，而是听懂它，然后让它为你所用。长城是堵，都江堰是疏。一个把敌挡在门外，一个把敌化为己有。

天色暗下来，江风吹过，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味。游人渐渐散去，都江堰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——一座沉默的工程。水声依旧，轰轰隆隆，却不再扰人。我坐在离堆的石阶上，看江水从宝瓶口流进灌渠，一路分散，一路变细，最后隐没在成都平原的暮色里。那些水会流进稻田，流进茶园，流进家家户户的水缸，流进每一个川西人的血脉。

李冰大概也这样坐过。他不会想到，两千年后还会有人坐在这里，听他听过的那江水，看他看过的那个堰。水声是一样的，石阶是不一样的。人在时间里只是一滴水，连水都算不上。可这堰是时间的河床，让水流有了方向。

起身时，月亮已经爬上离堆的树梢，月光洒在水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水还在流，不知疲倦，不问归期。我转过身，把都江堰留在身后。走出很远，还能听见水声，像心跳一样，沉稳地响着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

上一篇郭进拴丨人间仙境灵泉峡

下一篇郭进拴丨铜仁大峡谷水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