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端午滋味
端午的滋味,是从粽叶的清香里渗出来的。
天还青灰着,祖母灶上的大锅已咕嘟冒了白气。那气味先是试探着,一缕两缕,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,忽而便浓烈了,裹挟着水汽,霸道地填满整个院子。我总被这气味勾醒,赤脚跑到灶间。祖母正从沸水里捞起沉甸甸的粽子,湿淋淋的绿,水珠滚落,砸在灶台上“啪嗒”一声响。剥开,糯米莹白,紧裹着油亮的赤豆或蜜枣,热气混着箬叶的清气直扑脸面。一口咬下去,米粒软糯弹牙,豆沙的甜润与箬叶的清苦在舌尖奇妙地交融——这便是鳌头端午序曲的定音。
日头渐高,灶膛里的火苗便换了种姿态舞蹈。油锅在院子里支起来了,火舌舔着锅底,菜籽油开始不安分地翻滚、冒泡。三叔婆挽着袖子,将揉好的面团灵巧地揪成小剂子,手腕一抖,“滋啦”一声滑入油海。面团瞬间在滚油里膨胀、旋转、变得金黄,发出极欢快的“滋滋”声,油香便如炸开的烟花般轰然四散。那香气滚烫、浓烈,带着粗粝的烟火气,是直白热烈的诱惑。孩子们围在锅边,眼巴巴望着那金黄的小饼在油浪里浮沉,喉咙里咽着口水,只等它出锅时那一声脆响和扑鼻的焦香。这滚烫的油香,是鳌头端午最喧腾热烈的鼓点。
及至正午雄黄酒登场,节日的调子便陡然庄重了。父亲郑重地捧出那琥珀色的酒液,辛辣奇异的药香瞬间压过了油香粽甜。他指尖蘸了酒,在我额上细细画一个“王”字,微凉的触感带着一股奇特的草木辛烈直冲鼻腔。“避五毒,保平安。”他低语。那酒味入喉,一股灼热直烧下去,辛辣过后竟泛起一丝回甘,是草木精魂的凛冽与温厚。这口雄黄酒,是鳌头端午沉甸甸的护身符,一种深入肺腑的乡土烙印。
待喧嚣稍歇,灶膛余烬尚温,祖母便端出煮好的鸡蛋和剥净的蒜瓣。鸡蛋圆滚滚,染着艾草的淡绿或点着喜庆的红胭脂。蒜瓣则白生生、脆生生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,汁水微辣清冽,是油香粽甜后极爽利的收梢。这简单的两样,却似两根稳稳的桩,夯实在鳌头端午丰盛筵席的根基上。
许多年后,身陷钢筋森林的端午,精致的礼盒粽子躺在冷气里,寡淡无味。雄黄酒成了古籍里一个生僻的符号。我总在此时闭上眼,让鼻尖重新萦绕那箬叶的清苦、油锅的滚沸焦香、雄黄酒凛冽的药气……还有蒜瓣那干脆利落的一记微辣。味蕾深处轰然苏醒的记忆告诉我:纵有琼浆玉液堆叠如山,又怎及得上鳌头端午灶膛边那一碗粗粝滚烫的滋味?那是泥土深处蒸腾出的活气,是血脉里汩汩流淌的温热。帝王饮?帝王何曾饮过这般浓烈、这般扎实的人间烟火!
故土的根脉,原就深扎在这般滚烫的滋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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