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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木扎岭避暑消夏记

作者：赵新节来源：会员中心时间：2026-07-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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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木扎岭避暑消夏记

车在盘山路上拐了第十三道弯，车窗外的空气便不再是郑州那副黏稠的嘴脸了。起初还只是风里带了点凉意，像浸了井水的毛巾轻轻擦过面颊；待到海拔再高些，那凉意便渗进骨头里，连呼吸都变得清冽起来。我摇下车窗，伸出手去，风从指缝间流过，竟是有了重量似的，沉甸甸的，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。

木扎岭的夏天，是从一片叶子的脉络开始的。

我是在一条无名溪涧边蹲下身时，才注意到那片落水的槲树叶的。它浮在水面上，随着微波一荡一荡，叶脉被水浸得透亮，像一张精巧的网，网住了整个下午的光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碎成千万片金箔，落在水面上，又随着波纹散开，再聚拢。溪水极清，清得可以看见底下每一颗圆润的石子，石上覆着薄薄的青苔，滑腻腻的，像抹了一层油。我伸手去探，指尖触到水的刹那，竟打了个寒噤——那水是凉的，不是冰箱里那种干巴巴的冷，而是从山体深处一点点沁出来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凉。水流不急，却有一种固执的力道，从指缝间挤过去，痒痒的，像无数条小鱼在啄。

沿着溪流往上走，林子越来越密。光线暗下来，变成一种绿莹莹的、半透明的质地。空气里浮着水汽，吸进肺里，润润的，把整个胸腔都洗了一遍。忽然听见一声蝉鸣——不是城市里那种聒噪的、没完没了的嘶叫，而是断断续续的，像刚睡醒的人在咳嗽，懒懒的，叫几声便歇了。我循声去找，看见一只蝉趴在树干上，翅翼薄如蝉翼——这个词在此刻如此贴切——透明的翅上纹着细密的脉络，像一扇微型的窗。它不动的时候，简直像一枚琥珀。我想起山下的夏天，蝉声从清晨响到深夜，像一把钝刀子在锯着神经；而在这里，连蝉都学会了安静，仿佛也怕吵醒了这山里的清梦。

暮色是从西边压过来的，像一块巨大的深蓝的绸布，慢慢铺展，把整座山都罩了进去。雾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，先是薄薄的一层，挂在树梢上，像新娘的头纱；后来渐渐浓了，把远山、近树都吞了进去，只剩下眼前几米的路。我沿着石阶往回走，脚踩在湿漉漉的苔藓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像是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。雾气里飘来松脂的香气，浓得化不开，像整座山都在分泌一种清甜的树脂。

夜里，我躺在木屋的床上，窗户开着，夜风裹着松涛声涌进来。那声音不是一下子就来的，而是先远远地响，像海潮初起，隐隐约约的；然后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到了窗前便成了千军万马，奔腾咆哮；待你以为它要破窗而入时，它却忽然弱下去，变成一阵低语，渐渐远了，远了，最后只剩下满山的寂静。我便在这潮起潮落中，听了一夜。

凌晨醒来，天还没亮。我披衣出门，发现雾更浓了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站在院子里，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，一滴，两滴，打在石板上，清脆得像珠玉坠盘。忽然想起郑板桥的句子：“山中一夜雨，树杪百重泉。”没有雨，胜似有雨。雾气里裹着水，水落在叶上，叶托着露，露滴成泉——这山里的水，是活的，是循环的，是每一片叶子、每一根草茎都在参与的呼吸。

天渐渐亮了，雾开始散。不是一下子散的，而是像舞台上幕布缓缓拉开，先露出近处的树，再露出远处的山，最后露出那片蓝得透明的天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，把雾染成金色，雾气便像有了生命，扭动着，翻滚着，往山涧里钻。我看见一只蜘蛛在松枝间结网，网上挂满了露珠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，像一串串钻石的帘子。蜘蛛伏在网中央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个沉思的哲人。

下山的时候，我又想起那只蝉。它大概还在那棵树上，懒懒地叫几声，然后继续它的夏天。而我要回到那个被蝉声锯着神经的城市去了。但没关系，木扎岭的清凉已经渗进我的皮肤里，像那条溪水，固执地、温柔地，从指缝间流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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