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叶县圆觉寺
车到叶县的时候,已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。朋友说圆觉寺就在城北不远,便拐了进去。路是窄窄的土路,两边是些新栽的杨树,叶子被秋阳晒得有些发卷,懒懒地垂着。远远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山门,并不高大,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有些斑驳,只隐约辨出“圆觉”二字。
山门是开着的,没有门票,也没有人。我跨过门槛,脚下是青砖铺的甬道,砖缝里长着些细密的苔藓,踩上去软软的,像是踏在陈年的棉絮上。甬道两旁各有一株古柏,树身粗得合抱不住,树皮皴裂成一道道深沟,沟里积着暗褐色的尘土,偶尔有蚂蚁慢悠悠地爬过。我伸手摸了摸那树皮,糙得很,带着一种干涩的温意,像是摸到了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
正殿的檐角挂着一只铜铃,风来时,铃便轻轻响几声,那声音并不清脆,反而有些钝,闷闷的,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。殿门虚掩着,我推了推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,像一声叹息。殿内光线幽暗,只有几缕斜阳从天窗漏下来,照在青砖地上,那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埃,静静地游动着,像是些极小的生灵。
正中的佛像已经有些残破了,莲花座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。佛的面容倒是安详的,低垂着眼,嘴角微微上翘,仿佛在看着什么,又仿佛什么也没看。我站了一会儿,觉得心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着,忽大忽小,像潮水一样起落。
从殿里出来,绕到后殿,看见一口古钟斜躺在墙角,钟身上满是铜绿,上面刻的字已经模糊了。我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敲了敲,那声音闷闷的,不像钟,倒像是一块锈铁。钟的旁边有一块石碑,碑文也几乎磨平了,只留下几个字勉强能认:“……重修于……正德年间”。正德,那是明朝的事情了,距今已有五百多年了。
我忽然想到,这五百多年里,有多少人曾像我一样站在这里,摸过这口钟,看过这尊佛?他们或许也像我一样,心里装着些琐碎的愁绪,来到这庙里坐一坐,听听钟声,看看光影,然后便觉得那些愁绪似乎也不是那么要紧的了。时间像水一样流过,带走了许多东西,也留下了许多东西。这庙里的青砖、古柏、铜钟,都是时间的痕迹,而那些来过的人,倒是连痕迹也没有留下。
夕阳西斜时,我离开圆觉寺。回头再看,那山门在暮色里显得更小了,门楣上的“圆觉”二字,已经看不清了。风又吹过,檐角的铜铃响了几声,钝钝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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