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五峰独岭,人间天堂
独岭,从名字上看,就透着几分孤傲。
它不似寻常山岭那般温和绵延,而是从五峰群山中兀自拔起,峭然独立。远望时,它像一柄斜插在天地间的青剑,锋芒直指苍穹。待到走近了,方才看清那剑身上缠绕着的,原是层层叠叠的绿——松的苍翠、竹的青碧、杂木的油亮,交织成深深浅浅的绿浪,在风中层层翻涌。
上独岭的路,是蜿蜒向上的。脚步落处,是碎石与泥土的细响,偶尔惊起几只山雀,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树林。越往上走,林木便越显疏朗,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,在石阶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空气渐渐凉了,带着草木的清气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湿润感,大概是云雾的痕迹——独岭多雾,当地人说是“独岭戴帽,雨要来到”。
行至半山腰,回望来路,五峰诸山的轮廓便渐渐显现。它们依次排开,如五瓣莲花,独岭恰是那花心。远处有云海翻腾,白茫茫一片,将山峰的下半截隐去,只留青翠的峰顶浮在云上,宛如仙岛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为何有人称这里为“人间天堂”——不是因为它多么华美壮丽,而是它让人觉着,人间与仙境之间,原来只有这上下山的一步之遥。
独岭最美的时刻,是在清晨或黄昏。
清晨时分,天还未全亮,独岭便笼在淡青色的晨雾里。雾从山谷升起,先是薄薄一层,渐渐变浓,最后像一匹白练,缠绕在山腰。这时若站在山顶,便仿佛立于云端,脚下是流动的雾海,头顶是渐渐透亮的天空。待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,雾便慢慢散开,露出一片湿漉漉的绿——草叶上挂满露珠,每一颗都映着金色的光,风一吹,便纷纷坠落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黄昏来临,黄昏的独岭则是另一种景致。夕阳西沉,天边燃起橘红色的晚霞,将整个山岭染成暖色。树木、岩石、野花,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远山渐渐暗了,近处却愈发清晰。风声低徊,像远处的箫声,悠悠地传过来。这时候,最适合找一块青石坐下来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只静静看天色变淡、变暗,看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线后,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若是雨后来独岭,那便更好了。
雨洗过的山,格外清透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、草木的芬芳,还有水汽的清冽。树上的雨珠还在滴落,打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,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映出粼粼的光。偶尔有风过,摇落一场新雨,洒在脸上,凉丝丝的,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涤荡过一遍。这种时候,独岭不再只是独岭了——它是天地间最干净的所在,是洗去尘俗、涤荡心灵的净土。
我曾在独岭的山路上,遇到过一位老人。他背着竹篓,手里拄着竹杖,缓缓地往山上走。我问他去做什么,他说,去山顶采点野茶。“独岭的茶,好得很呢。”他笑着说,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阳光,“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来一趟。山下的茶,哪有这儿的清甜?”
他告诉我,独岭的野茶长在云雾最深的地方,要翻过好几个山头才能找到。“走得慢,走得久,但值得。”他说,“等你站在山顶,喝一口自己采的茶,就觉得这一路的辛苦,都值了。”
他的话让我想起一句旧诗:“人间有味是清欢。”独岭之于五峰,大概就是那一点“清欢”——它不是热闹的,不是喧嚣的,而是安静的、内敛的。它不需要太多人来欣赏,也不需要太多言语来赞美。它只是在这里,简简单单地存在着,与风为伴,与云为邻。
也许,这便是独岭之所以为“人间天堂”的原因。
天堂不必是金碧辉煌的所在,也不必是仙乐飘飘的境地。它可以是山间的风,是林间的光,是清晨的雾,是黄昏的霞。它可以是一杯野茶的清苦,是一段石阶的迂回,是一个人独处时的静谧,是天地间那一点纯粹的、不被打扰的安宁。
独岭给了五峰这样的安宁,也给了我这样一个黄昏。
下山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月光洒在独岭上,给山峦镀上一层银白。远处的五峰在月光里静默着,如五个沉睡的巨兽。风轻轻吹过,带着松涛的声音,像低语,又像叹息。我脚步轻轻,不愿惊扰这片宁静。
独岭依然孤独着,但也因此,它始终是这人间最美的天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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