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宝丰大营寒冰洞探奇
洞口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疤,夏天里往外吐着白气。我站在外面,汗衫湿透,背心黏糊糊的,可那口气一扑到脸上,竟像掺了薄荷的凉水,激得人一激灵。向导说,下去吧,里头冷着呢。
我弯下腰,钻进那窄窄的入口。脚刚踩下去,就觉着不对了——外面的暑气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,从脚底往上,凉意一层层漫上来。走了十几步,头顶的亮光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,黑暗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打在一个石笋上,那石笋白得发青,像冻了很久的冰凌,可伸手一摸,是硬的,凉的,干燥的——是石头,却比冰还冷。
越往里走,温度越低。我摸了一下洞壁,湿漉漉的,滑腻腻的,像隔夜的露水。手电的光在钟乳石上跳来跳去,有的像倒挂的剑,有的像垂下来的帘子,有的像老人的胡须,一根一根,密密麻麻。有一处石幔,从上到下连成一片,像冻住的瀑布,手电斜着打上去,石面上泛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银粉。我停了脚步,关了手电。黑暗立刻压下来,死死的,不透一丝缝。耳朵里静得嗡嗡响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远处一滴水落下来的声音——嗒,嗒,慢得像钟摆。
我忽然想起向导说的传说。说是明朝时候,有个猎户追一只白狐,追到这儿,狐狸钻进洞里,他也跟着进去。走了三天三夜,看见一个地下湖,湖中央有座石台,台上搁着一把宝剑。他伸手去拿,剑却化了,变成一汪水。等他出来,外面已经过了三年。我想,这故事大概是真的,因为在这里,时间好像真的慢下来了。手表的秒针走得拖沓,像被什么黏住了。
再往前走,洞道忽然开阔起来,像个大厅。手电的光照不到顶,只看见高高的穹顶上挂着一根根巨型的钟乳石,粗得像庙里的柱子,有的已经和地面连在一起,成了石柱。靠近地面的地方,有一片石笋,矮矮的,圆圆的,像刚冒出来的竹笋,又像婴儿的拳头。我蹲下来,用手背贴了贴地面,冰得刺骨。难怪叫寒冰洞,不是真的有冰,是石头冷得像冰,冷得钻心。
有个地方,石壁上凹进去一块,像张床。向导说,这叫“寒冰床”,以前有道士在这里打坐。我侧身躺上去,后脊梁一阵凉,凉得发麻,可待久了,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舒服,像夏天吃了冰西瓜,从里到外都清爽了。我想,那些道士大概就是冲着这股凉气来的,他们在这儿打坐,大概更容易静心吧。
洞里很静,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水滴声。我关掉手电,在完全的黑暗里站着。眼睛什么也看不见,耳朵却变得灵敏起来。水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有的近,有的远,像一场没有节奏的鼓点。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脚边掠过,窸窸窣窣的,大概是蝙蝠。我打开了手电照了一下,果真有几只,倒挂在头顶的石缝里,翅膀裹着身子,像一个个小包袱。
我在洞里待了多久,自己也不知道。出来时,眼睛被洞口的光刺得眯起来。外面的太阳晒得皮肤发烫,我站在洞口,一半身子在日光里,一半在阴凉里,像站在两个世界之间。山风吹过来,汗又下来了,刚才的凉意一点点退去,像梦醒了一样。
回头再看那洞口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我知道,往下走,那个世界还在,安静地冷着,一滴一滴地滴着水,一年又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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