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水上村庄淮阳三官庙村
那日清晨,我是被橹声叫醒的。
不是桨叶拍水的脆响,是木橹从水中缓缓提起时,带起一串水珠,又慢慢落入水面——那声音绵软、潮湿,像从水底长出来的一样。我推开窗,雾气正浓,整个村庄都浮在水上。
淮阳三官庙村,地图上不过一个点,真正到了,才知道它是一张水网。水是这里的主干道,也是巷子。家家户户门前都泊着一条小船,船不大,木头的纹理被水浸得发黑,像老人的手。我沿着石阶走下去,水就在脚边,青苔从石缝里爬出来,湿漉漉的,绿得浓稠。有几户人家把渔网挂在屋檐下,网眼细密,晨光透过来,筛成碎金。
村子不大,却处处是水的声音。早起的妇人蹲在船头淘米,米粒落进水里,发出细碎的声响;男人解缆绳,木头碰着木头,咯噔一下;还有鸭子,嘎嘎地叫着,从水巷那头游过来,把倒映的屋影搅碎了,又慢慢合拢。这里没有马达的轰鸣,没有喇叭的催促,水声就是时钟,日升月落,都听它的。
我在水巷里慢慢走,脚下是石板路,湿滑滑的,有些地方长了苔藓,踩上去软软的。巷子窄,两边的墙几乎贴着水面,墙根也生了青苔,一层叠一层,像时间的年轮。水很静,即便有船划过,涟漪也是缓缓的,一圈一圈荡开,碰到墙又弹回来,最后消失在水面下。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,望着水发呆,手里的烟冒着青烟,和晨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。
我想,这里的人和水已经分不开了。他们的日子是水做的。清晨,水是凉的;正午,水是亮的;黄昏,水是暖的;夜里,水是黑的。水给了他们鱼,给了他们路,也给了他们梦。我见过一个孩子,蹲在船尾,手伸进水里,搅着水花,笑得咯咯响。他大概不知道,他搅动的是多少代人的记忆。
三官庙村的名字,据说源于一座庙。我问村里老人,庙在哪里?他指了指水中央,说:“早年间,那里有座庙,后来水涨了,庙就沉了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一片水草,绿油油的,几只白鹭站在上面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老人又说:“不过,庙里的钟还在,水大的时候,能听见钟响。”我盯着那片水面,看了很久,心里空落落的,又满满的。
中午,我坐在一户人家的廊下,吃着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。鱼不大,肉却嫩,带着一股水草的清香。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说话慢吞吞的,像水在流。他告诉我,他年轻时也出去打工,后来还是回来了,“离开水,心里不踏实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水,眼神很平静,像水面一样。我忽然觉得,这里的人,骨子里是水做的。
黄昏时分,我划了一条小船,自己在水巷里转。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,船在水上走,影子在水下走,像两个我。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飘在雾气里,像水墨画里淡去的笔触。有老太太在船头生火,火光照着她的脸,红红的,暖暖的。我闻到饭香了,是米香,混着柴火的味道,还有一股水汽,湿湿的,淡淡的。
天渐渐暗下来,村子里亮起了灯。灯不多,昏黄的,散落在水面上,像一朵朵落水的小花。水声也变了,橹声少了,多了些细碎的声响——鱼翻了个身,水草动了动,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我躺在船上,看着天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在水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倒影。风从水面吹过,凉凉的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我忽然想起,村里人常说一句话:“水是活的。”以前不懂,现在明白了。水不是死的,它一直在流,流走了日子,流走了故事,也流走了人。可它又留下了什么?留下了青苔,留下了橹声,留下了炊烟,也留下了三官庙村。
夜深了,我回到住处,躺在床上,耳边还是水声。橹声、水声、风声,分不清了。我闭上眼睛,水把我包裹起来,轻轻的,像母亲的怀抱。我想,我大概也成了水的一部分。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橹声叫醒的。和昨天一样,又不一样。水还是那条水,村庄还是那个村庄,可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。我收拾好行李,准备离开。船夫已经在等我了,他坐在船头,抽着烟,看着水,不说话。
船离岸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官庙村浮在水面上,雾气缭绕,像一座梦。水声依旧,橹声依旧,青苔依旧,炊烟依旧。它们都在,等着下一个被水流带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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