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石板沟的小黄果树瀑布
石板沟藏在黔北的褶皱里。车到无路处,人便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下走。两旁是密密的柏树,偶尔夹着几株野枇杷,叶子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。起初还听得见几声鸟叫,拐过一道石壁,鸟声忽然就没了,耳朵里换了一种声音——很轻,很绵,像是有人在山涧里捻着一根银丝,慢慢地抽,抽得满山谷都颤悠悠的。
这声音引着我。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,小黄果树瀑布就挂在我面前了。
说是瀑布,其实不过三五丈高,宽处也才两丈出头,比起黄果树大瀑布的磅礴气势,它更像一个害羞的邻家女孩,躲在石板沟的深处,不肯轻易见人。水是从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漫过来的,那石板斜斜地铺着,表面被水流千百年冲刷出一道道凹槽,深的能伸进一个拳头,浅的只是细细的纹路,像老人额上的皱纹。水顺着这些凹槽流下来,有些地方是整片的水幕,有些地方又分成几绺,散散地垂着,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。
瀑布下面不是深潭,而是一块平整的石板。水跌在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并不高,只是白花花地铺开,贴着石面流,像一层会呼吸的薄纱。我蹲下身,伸手去触那流水,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臂弯,整个人就慢慢安静下来了。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石板上每一道纹理,那些纹理被水浸得乌黑发亮,像墨玉的脉络。
瀑布的左侧有一道窄窄的石缝,水从那里钻进去,又在更下方的地方钻出来,形成一个小小的跌水。水在石缝里咕噜咕噜地响,声音闷闷的,像地下有人说话。我贴着石壁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,山里的石头会唱歌,大概就是这样子。
最让我着迷的是水雾。瀑布不大,水雾却很多,细细的,润润的,在空气中悬浮着,给整个沟谷笼了一层烟。阳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,斜斜地穿过水雾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影子的形状随时在变,这一秒是破碎的银箔,下一秒又成了摇晃的渔网。我试着伸手去抓,光从指缝间溜走,水雾却凉凉地贴在手心,像谁轻轻握了一下。
水雾滋润了两旁的石头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那青苔厚厚地铺着,摸上去软软的,滑滑的,像天鹅绒。有几处青苔从石壁上垂下来,绿得发黑,绿得深沉,绿得让人想起时间的厚度。我用手轻轻捋了一下,指尖沾上了一点绿意,闻闻,有一股土腥味,又夹着清冽的水汽。
我在瀑布对面的石头上坐了很久。瀑布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,它不震耳,却能让人忘却其他所有声音。起初还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听得见远处林子里鸟的鸣叫,渐渐地,那些声音都退远了,只剩下瀑布的声响——那声音不是直直地灌进耳朵,而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,像一层透明的茧,把我裹在里面。
坐在那里,我忽然想到,这条瀑布已经在这里流了多少年呢?没有人知道。它就这样日日夜夜地流着,在石板上刻下自己的痕迹,在青苔上留下自己的气息。它不在乎有没有人来看它,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记得它。它就是它自己,从山的深处来,又流到山的外面去,经过这里时,正好和一块青石相遇,便成了一个瀑布。
我想起古人说的“山静似太古,日长如小年”。在这石板沟里,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,慢到你能看见水珠从叶子边缘凝聚、滴落的全过程;慢到你能数清瀑布每一绺水流的下坠轨迹;慢到你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坐一辈子。可当你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尘土,往回走的时候,一抬头,山外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太阳还是那个太阳,心里的喧嚣却已经在水声里淘洗了一遍,轻了许多。
这就是石板沟的小黄果树瀑布,无名的小瀑布。它不为人知,也不求人知,只是在那里流着,流淌出属于自己的声音。而我,只不过是一个偶然的路人,在这声音里偷得了半日清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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