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郏县空山洞游思
山路窄得像一根晾在石壁上的麻绳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洞口便现了——不过是崖壁上裂开的一道罅隙,若不留神,真会以为只是山体的一道皱纹。洞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,有冷气从里面丝丝地渗出来,带着石灰岩特有的、干涩的腥味。
我弯下腰,踏了进去。
光在身后一寸一寸地缩小,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一点,倏地灭了。世界被一种极其纯粹的黑暗裹住,不是夜晚的那种黑——夜晚还有星光、有远方的灯火,这里什么也没有,黑得像初开天地之前。眼睛失去了功用,耳朵便格外灵敏起来。有滴水声,从极深的地方传来,一下,又一下,像时间的心跳。这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,变得飘忽不定,你永远辨不清它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来的。
摸索着走了几十步,眼界忽然开阔了。手里的电筒光柱扫过去,只见一个穹顶高旷的溶洞,钟乳石从高处垂下来,有的粗如巨柱,有的细如冰凌,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湿润的、暗暗的白。这些石笋、石幔、石花,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万年。我曾听闻,钟乳石一百年才长一厘米。那么眼前这根三米多高的石柱,该是几万年的光阴了罢?几万年——人类有文字的历史也不过五千年。在这石柱面前,我们所谓的“古”,不过是指尖上一粒尘埃。
洞中央有一根上下连通的石柱,粗得两人合抱不住,柱身有细密的纹路,像凝固的瀑布。当地人称它为“定山柱”。传说上古时这山原是悬空的,常常摇晃,惹得百姓惶恐。后来一位道人路过,以手杖点地,喝一声“定”,山便不摇了,手杖化作了这根石柱。传说自然是荒唐的,可在这幽深的洞腹里,当光柱扫过那沉默的石柱时,我竟有些愿意相信——人间的苦难与恐惧,总需要一些坚实的、看得见的东西来托住。
再往里走,洞内愈发奇崛。头顶的钟乳石如万千倒悬的利剑,脚下的路却忽然变得柔软起来——是一层厚厚的、细密的泥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旁边有积水,浅浅的一汪,清可见底,水面倒映着上方的石花,虚实相生,分不清哪是真实、哪是幻影。忽然想起佛家说的“色即是空”。洞中这些石笋石幔,有形有相,看似实在,可它们何尝不是亿万年间滴水一点一点堆积而成的?水本是无形,却借了石头的形;石头本是坚实,却由水造就。空不是无,是“有”的另一种状态。正如这山洞,空空洞洞,不着一物,却容纳了这满洞的奇绝;又如人的心,若不留一丝杂念,反而能装下更阔大的天地。
在洞的最深处,有一块形似卧佛的巨石,头部微仰,姿态安详。不知是天然巧合,还是前人有意雕琢。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四周的寂静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远处隐约有风穿过石缝的声音,呜呜咽咽,像远古的叹息。
出洞时,阳光扑面而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山林还是来时的山林,鸟鸣还是寻常的鸟鸣,但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了——却又回到了看山是山。只是心里多了些什么,也少了些什么。
郏县空山洞,空的不是洞,是人心里的那点执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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