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珍珠塔的影
去同里,原是为着一座塔。
沿着青石板路走,两旁是黛瓦粉墙的旧屋,檐角翘起,像要飞走的样子。路窄,窄处只容两人并肩,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,映着天光,泛出幽幽的潮意。这时候,需要一点声音——果然就来了,不知从哪扇雕花木窗里,漏出几缕琵琶声,叮叮咚咚的,像雨点落在荷叶上。再走几步,又听见了,是评弹,软软的吴语,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,湿漉漉地挂在那里,不必听清唱的是什么,单是那调子,已让人脚底生出一片软软的江南。
转过一个弯,便看见了珍珠塔。
它立在水中央,不高,却亭亭的,像一位临水照花的女子。塔身是白墙黛瓦,七层,每层都有飞檐翘角,檐下挂着风铃,风来时,叮叮当当的,清脆得很。塔的倒影落在水里,水波漾开,塔影便碎了,成了一片一片的,又慢慢聚拢,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轮廓。水是绿的,绿得沉,绿得深,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揉碎了,泡在里面。
我寻了一个石凳坐下,面对着塔,看水,也看人。
有船从远处来,橹声咿呀,船娘穿着蓝布衫,头上包着帕子,不紧不慢地摇着橹。船过处,水波向两边分开,又合拢,塔影便跟着晃了晃,像是不胜酒力的人,轻轻打了个趔趄。船娘唱起歌来,是小调,调子拖得长长的,尾音在空气里打了几个转,才慢慢落下去。歌声和水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水,哪个是歌。
忽然想起,关于这座塔,似乎有个传说。
说是明代年间,有位陈姓小姐,与一位书生相爱,书生家贫,小姐便送他一座珍珠塔,让他进京赶考。后来书生中了状元,回来娶了小姐。这故事俗得很,俗得像是每一个江南小镇都有的桥段,但偏偏因为这座塔,便有了几分真。珍珠塔,珍珠塔,这名字起得真好,既是塔,又是珠,既是实,又是虚,像是一段被时光打磨过的往事,在口口相传中,渐渐失了原本的模样,只剩下一个美丽的壳。
我站起来,沿着水边慢慢走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,细细的,密密的,打在芭蕉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雨丝飘进水里,水面便起了细密的涟漪,一圈一圈的,向外扩散,又消失。塔在雨里,越发的静了,像是入定了的僧人,任凭雨打风吹,自岿然不动。我躲到廊下,看雨,看塔,看雨中的塔。雨丝斜斜地织着,织成一张网,网住了塔,网住了水,也网住了我。
这时,评弹声又响起来,从廊的那头飘过来,穿过雨丝,穿过水汽,落在我的耳朵里。这回听清了,唱的是《珍珠塔》里的选段,陈小姐送塔的那一段。唱腔婉转,如泣如诉,把一段痴情唱得百转千回。我静静地听着,看着雨中的塔,忽然觉得,这座塔也许真的是一座珍珠塔——不是珍珠做的塔,而是被无数人的思念和想象,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的塔。每一层,都有故事,都有眼泪,都有笑声。
雨停了,天边露出些微光。
我沿着来路往回走,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,映着光,像一条闪闪发亮的绸带。评弹声还在,橹声还在,只是天色渐渐暗了,塔的轮廓变得模糊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,沉在水里,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珍珠。
走得远了,回头再看,珍珠塔已在暮色里,化作一点微光,仿佛随时都会消失,又仿佛永远都在那里。
同里,从此便在心里,长了一座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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