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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苏坟听雨

作者：赵新节来源：会员中心时间：2026-08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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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苏坟听雨

到郏县时，天已擦黑。车子停在园门外，雨先我们一步，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。

进门是长长的甬道，雨水泡过的青砖在檐灯下泛着幽昧的光，像经年的墨色，一路铺到石牌坊下。守园人递过一把伞，说来得巧，今夜正好有雨。他说得平淡，我却听出别的意思来——苏坟夜雨，原是郏县八景之首，多少人专程来候，也未必候得到。我撑了伞，立在牌坊下，一时竟有些不敢往里走。

甬道两侧的古柏一棵棵黑黢黢地站着。最老的那几株，传说是宋元年间手植，近千年了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，皴裂的树皮让雨一泡，泛出深褐近黑的颜色，摸上去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。枝桠横斜，有的弯下来几乎触着地面，像俯身辨认碑上的字；有的直挺挺地举着满身针叶，让雨顺着那一层层的绿往下淌。雨滴打在柏叶上，先是脆响一声，随即被层层枝叶消解，变成簌簌的、细碎的声响，仿佛有人隔着千年，一句接一句地说着什么。这声音急一阵缓一阵，不像雨打芭蕉那样爽利，倒像絮语，像叹息。

我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。青石阶被岁月磨得圆润，又覆着一层青苔，每踩一步都要小心。我想，当年苏轼的灵柩从常州运到这里，送葬的人走的也是这样的路罢。元丰二年那场乌台诗案，他几乎丢了性命，在狱中寄给弟弟的绝命诗，末两句是：“与君世世为兄弟，更结来生未了因。”后来他没有死，却因此被贬黄州，在城外东坡种地，自号东坡居士。就在那段日子，他写下《定风波》：“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”那词里写的，大约就是这样的夜、这样的雨。

碑亭里立着青石碑，雨水顺着刻痕往下流，那些字被润得发亮。我伸手去触碑面上“苏轼”二字，指尖冰凉的，粗糙的石质仍带凿刻的棱角。他这一生，从汴京到黄州，再到惠州，最后贬去海南儋州——在宋代，那几乎算是天涯海角了。可他始终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那个人。此刻站在他死后的千年雨里，我忽然觉得，那一句词写的就是他自己，不是豪言，是实实在在走过来的路。

园寝深处是三座坟冢：中间苏洵，左为苏轼，右为苏辙。苏洵早年游荡不学，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，起步比谁都晚，却教出两个名满天下的儿子。他过世在治平三年，原本葬在四川眉山。苏轼死后，儿子苏过扶灵北上，把父亲安葬在这郏县的土地上，又千里迢迢迁来祖父的遗骨，让父子三人在异乡团聚。雨水把新土旧土混在一起，柏树的根须从坟边露出来，虬结盘曲，像三株交缠的大树的根系，分不开，也扯不断。

苏辙是最后离开的人。兄长去世后，他闭门谢客，自称颍滨遗老，昼夜整理苏轼的诗文，在墓志铭里写道：“我初从公，赖以有知。抚我则兄，诲我则师。”十六个字，平生心事尽在其中。兄弟俩幼时同读《后汉书》，读到范滂赴死，苏轼仰头问母亲：儿若做范滂，母亲允许吗？母亲答：你能做范滂，我难道不能做范滂之母吗？那孩提时的对答，仿佛早已写定了他一生的性情——刚直、坦荡、不避祸患。而这夜雨声中，我恍惚听见兄弟俩隔着棺木交谈：一个问，这雨落在你坟上，冷么？一个答，不冷。这里的柏树，年年替我们遮着风呢。

我在坟前站了很久。雨不知何时停了，风一过，柏树上的积水又簌簌洒落下来，像又下了一场雨。或许千百年来，所谓的苏坟夜雨，从来就不只是天上的雨——是柏树替他们收着，等到无人的夜里，再替他们说给来听的人听。

离开时天将破晓。三座坟冢静默在苍郁的柏树间，晨雾浮起来，慢慢吞掉树影。我想起那幅《三苏图》：一个微须的中年人，两个眉目清朗的青年，走在蜀道的山水之间。那时他们还不知，此去万里，终将葬在异乡。好在有这样一片古柏，年年守着他们，年年替他们说一些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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