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泸沽湖避暑消夏记
凌晨五点,我从客栈的木床上醒来。屋里还暗着,只有窗外透进一线青白的光。推开木门,凉意扑面而来,像刚浸过山泉的绸布贴在脸上。我顺着石阶往下走,每一步都踩在露水上。路边的格桑花还没完全张开,花瓣里含着圆滚滚的露珠,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湖就在前面了。
雾气从水面升起来,薄薄的,像一层纱。远处的格姆女神山隐在雾里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水是静的,雾也是静的,连岸边的柳枝都一动不动。我站在码头的木板上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水轻轻拍打木桩的声响——噗,噗,像在耳语。有鸥鸟从雾里飞出来,翅膀掠过水面,带起一串水珠,又隐进雾里去了。
这时太阳还没出来,但天边已经开始发亮。我看见水面上有细细的波纹在转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。仔细看,原来是日光透过雾气,在水面上画出的光晕。那光渐渐亮起来,从淡青变成浅金,又从浅金变成橘红。雾开始动了,像有人在缓缓搅动一锅奶汤,一缕一缕地散开,又聚拢。
一艘猪槽船从雾里划出来。划船的是个摩梭阿妈,穿着蓝布衫,头上缠着黑头巾。她慢慢摇着桨,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晨光。“阿妈,这么早?”“阿妈,这么早?”她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凉快嘛,趁太阳没出来多划几趟。”她的船从我面前过去,留下一道水痕,水痕里映着刚刚升起的太阳。
太阳一出来,雾气就散得快了。湖面整个亮起来,蓝汪汪的,像一块巨大的翡翠。水底的石头、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沿着湖边慢慢走,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,在石板路上印出斑驳的影子。路旁的格桑花开得正好,粉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簇一簇的。太阳光照在花瓣上,花瓣薄薄的,透亮,像彩色的玻璃纸。我蹲下来看,看见花粉在光里飘。
中午的时候,太阳直直地照着,但并不觉得热。山里的风从湖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,凉丝丝的。我找了棵大柳树坐下,背靠着树干,看湖上的船来船往。有游客在船上拍照,有孩子在岸边嬉水,水花溅到脸上,凉凉的。远处传来歌声,是摩梭人的情歌,调子悠长,在水面上飘,越飘越远。
我索性脱了鞋,把脚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,而是柔和的、包裹着的凉。水底有细沙,踩上去软软的。有鱼游过来,碰一下我的脚趾,又飞快地游走了。我闭上眼睛,只听见水声、风声、鸟声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。
午后的时候,光变得柔和了。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湖碎金。有孩子划着小船过来,船上放着西瓜。他喊:“冰西瓜,刚从湖里捞上来的!”我买了一片,咬一口,凉到心里。那甜不是糖的甜,是水的甜,带着湖水的清冽。
傍晚,太阳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。天边的云烧起来,红彤彤的,映在水里,水也红了。这时候湖面最是热闹,归来的渔船、游泳的人、散步的游客,都成了剪影。我坐在码头上,看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。天暗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夜深了,我回到客栈,推开窗户。湖就在窗下,月光洒在水面上,银白一片。有青蛙在叫,咕咕的,断断续续。我熄了灯,月光就淌进屋里来,铺在木地板上。我躺下,听着水声,想着这一天的光——从清晨的薄明,到正午的炽烈,再到黄昏的温柔,最后是月光下的清辉。这光一直在变,却始终是凉的,是静的,是舒坦的。
我知道,这就是泸沽湖的夏天了。不是那种热烈的、喧嚣的夏天,而是安静的、清凉的、让人慢下来的夏天。在这里,连时光都走得慢些,像湖上的水,悠悠地,不急不缓地流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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