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白鹭洲赏荷记
清晨五点半,暑气尚未蒸腾,我已站在白鹭洲国家湿地公园的木栈道上。雾从水面升起,薄薄一层,像是大地在晨光里轻轻呼吸。荷花还没完全醒来,有的花苞紧抿着,像少女攥紧的拳头;有的已经半开,花瓣边缘透着光,仿佛能听见它们舒展时细微的声响。
我沿着栈道往里走,露水打湿了鞋面。荷叶铺展开去,密密的,层层叠叠,几乎看不见水面。偶有缝隙处,能窥见一汪幽绿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风来时,荷叶便窸窸窣窣地响,像在传递什么秘密。几只野鸭从荷叶间游出,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,很快又被荷叶掩住了。
正看得出神,忽然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。抬头,一只白鹭正从远处的柳林里飞起,雪白的身影划过灰蓝的天空。它飞得很慢,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动,像在丈量着风。我屏住呼吸,看它盘旋着,最终落在一片荷田边。它收拢翅膀,长腿轻迈,在浅水里踱步,细长的喙不时探入水中。那一刻,荷花、白鹭、晨雾、倒影,一切都静默着,融为一体。
我忽然想起古人画荷,总爱添一两只水鸟,说那是“点睛之笔”。此刻才懂,不是点睛,是让画活过来。白鹭的动静,让荷花不再是静物,而有了一种呼吸的节奏。它偶尔振翅,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,滚成一颗颗圆润的珍珠,又顺着叶脉滑入水中。荷花的香气被水珠裹着,飘散开来,清冽甘甜,像薄荷酿的酒。
太阳渐渐升高,雾气散去,公园里游人多了起来。有人举着相机对着一朵红荷拍个不停,有人带着孩子指指点点。热闹了,却也少了那份静谧。我往更深处走,走到一片游人罕至的荷塘。这里的荷花开得野,高的比人还高,矮的贴着水面。白鹭又飞来了,这回不止一只,而是一小群。它们有的立在荷梗上,有的涉水而行,有的在空中交飞。一只白鹭忽然俯冲下来,掠过水面,再腾起时,嘴里已衔着一条银白的小鱼。它飞到远处的大石上,仰头吞下,喉结滑动,然后静静地望着水面,仿佛在回味。
我坐在栈道边的木椅上,看了很久。荷花有白有粉,白的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墨,粉的像少女腮上的胭脂。它们高低错落,有的已谢,露出嫩黄的莲蓬;有的正盛,花瓣层层叠叠,每一片都薄得透光。风过处,它们微微摇曳,似乎在应和着白鹭的舞步。我想到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句子,此刻却觉得,荷花并不在乎染或不染,它只是在这里,在泥里扎根,在水里开花,任由白鹭在身旁起落。所谓高洁,也许不是刻意的远离,而是从容地并存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光线有些刺眼。白鹭们渐渐散开,有的飞向远方的芦苇丛,有的隐入柳荫里。荷花在强光下反而更加明媚,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用细笔勾勒的工笔画。我起身离开,回头再看一眼,那片荷塘与白鹭,已成了记忆里一幅永不褪色的画。
走出公园,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。但心底那一片荷塘和白鹭的影子,却久久不散。它们提醒我,即使在最纷扰的世间,也总有一方清净之地,可以安放那些不安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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