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游西藏扎什伦布寺
车到日喀则,天蓝得近乎失真。远远地,便望见扎什伦布寺的金顶,在高原的阳光下,像一簇静默的火焰。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压迫,它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的白墙红檐,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半山腰,仿佛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,和这座城、这片天一起呼吸。
从山脚开始,是一条长长的转经道。石板路被朝圣者的脚步磨得光润,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石子。我伸手触过一个个转经筒,铜质的筒壁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,转动时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响,像远古的呢喃。高原的风从旷野灌进来,凛冽地刮过耳廓,带着干燥的泥土和青稞的味道。风里的转经筒转得更快了些,有的甚至被吹得微微发颤。我学着藏民的样子,顺时针拨动,每转一圈,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头轻轻落定。
穿过错钦大殿的门廊,光线骤然暗下来。酥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橙黄色的光晕在幽暗的殿堂里摇曳,把佛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燃烧后特有的醇厚气息,混合着檀香和陈年木头的味道。我停下脚步,看着灯盏里的火苗——它们不似城市烛光那样跳跃张扬,而是稳稳地、慢慢地燃烧,像时间本身。有几盏灯芯已经结出小小的灯花,暗红色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,却总也不灭。
最震撼的是强巴佛殿。那尊弥勒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,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面容。殿内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下,正好照在佛像的眉心。铜铸的佛像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,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,像是看惯了千年的人世沧桑,不愿再笑,也不忍再悲。我站在佛足的阴影里,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。身旁几位老阿妈正五体投地地磕着长头,额头触地时发出轻轻的“咚”声,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专注,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从殿内出来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斜倚在回廊的柱子上,看远处的年楚河谷。青稞正在抽穗,绿油油的一片,被风吹得像海浪。几个小喇嘛从廊下跑过,绛红的僧袍在风里鼓起来,他们的笑声清脆而短促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我忽然想起那些转经筒的铁锈,那些被摸得光滑的石头,那些灯盏里永远不灭的火——这里的一切都在缓慢地老去、缓慢地新生,像山谷里的风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从不问归期。
扎什伦布寺不是让人“参观”的,而是让人“经过”的。你走过它的每一块石头,听见它的每一次风声,才明白信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——不过是有人用了一辈子,把一件事做成了日常。就像那些磕长头的老人,她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,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,只是觉得,此刻应该把头低下去,把心放平。
下山时,夕阳把白墙染成暖黄色。转经筒还在吱呀吱呀地响,风还是一样地吹。我又想起殿内那盏酥油灯——它亮着,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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