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珠光宝气大昭寺
还未进寺,先看到金顶。
阳光把金顶熔成液态,顺着歇山式的檐角往下流淌。那金不是轻浮的闪,是沉的,厚的,像寺庙在高原上沉默了几百年,把时间都炼成了这般沉甸甸的颜色。它甚至不像别的寺庙那样,仅仅承担“华美”二字——大昭寺的金顶,是在昭告着什么。
我站在八廓街上,被这座建筑的气场攫住了。
信众从我身边流过去,他们手里的转经筒哗啦哗啦地转着,像无数个小小的齿轮,在时间的大机器里日复一日咬合。经筒上镶着玛瑙,嵌着绿松石,也许在旁人眼里是宝光,但在他们手里,只是与信仰相碰时发出的那声脆响最要紧。
寺门敞着。里面涌出的黑暗里,酥油灯的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一朵一朵,浮在人脸上、佛像上、柱子上。那股气味——酥油掺着檀香,又苦又暖,混着几百年来朝圣者的体温和呼吸,厚得像一匹陈年的丝绸,沉沉地裹住每一个人。
我往里走,脚步不自觉放轻了。不是出于敬畏,是被某种东西压住了。
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就在那里。它的眼睛是半闭的,嘴唇微微上扬,像在看穿世间一切之后,还愿意微笑。佛身上那些珠宝——珊瑚、珍珠、蜜蜡、青金石——层层叠叠地挂满法衣,在酥油灯的火光里,一颗一颗都亮着,像夜空里不会熄灭的星。
这大概就是“珠光宝气”最极致的诠释了。不是炫耀,是供养。
但我想,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换来镶在佛身上,这算什么呢?他们一年到头攒下那么点儿,走进寺里,全掏出来——不叫布施,也不叫交易。我见过一个老阿妈,她从康区磕长头到这里,额头上结着厚厚的茧。她走进来以后,把脖子上的蜜蜡取下来,挂在佛前的金刚杵上。那蜜蜡不算上品,但她起身的时候,脸上有种特别的亮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她不是要给佛什么好东西。她让好东西回到佛那里,自己肩上那些累,就轻了。
寺里有点暗。所有的光,只能照到两三米远的地方,再远就融化在幽暗里。那些鎏金的飞檐,那些以金箔为纸绘成的唐卡,那些嵌着宝石的曼荼罗,都在这片幽暗里各自发光。
我站了很久。身边有个小喇嘛在擦酥油灯,铜碗擦得锃亮。他看我一眼,笑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那碗盏里的光,在他脸上跳了跳。
走出寺门,阳光再次铺天盖地。我突然觉得,这座寺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因为黄金而俗艳。黄金、珠宝、玛瑙,都只是物质的一种形态,而物质在这里,被信仰熔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珠光宝气的大昭寺。这些珠光宝气,不是物质的辉煌,而是信仰的另一种存在形式。它们就这样,在高原的日光下,在朝圣者潮水般的体温里,安静地、永无停歇地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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