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漫步西藏八廓街
清晨的拉萨,阳光还在山后酝酿,八廓街已经醒了。
我站在街口,脚下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泛着幽暗的光。那些石头并不平整,有的地方凹下去,有的鼓起来,像是一张写满经文的羊皮卷。风从巷子里钻出来,带着酥油和柏枝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。
转经的人流沿着顺时针方向缓缓流动。他们手里捏着念珠,嘴里默诵着六字真言,步伐从容而坚定。一位老阿妈走在我前面,她的藏袍是深赭色的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领口露出暗红色的衬衣。她右手转动经筒,铜质的筒身被摸得锃亮,每一次转动都发出细微的“哗啦”声,像是风拂过麦浪。经筒的木柄上缠着几圈皮绳,已经被汗渍浸得乌黑发亮。我试着伸手去摸另一只经筒,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面,上面刻着的梵文像水波一样起伏。那触感粗糙而坚实,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手的温度。
大昭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金光却不是那种刺眼的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沉淀了许多年的黄。门口的石阶上,磕长头的人此起彼伏。一个年轻人双手合十,从头顶到胸前再到地面,然后整个人匍匐下去,额头贴着石板。他站起来时,我看见他的额头正中有一小块深色的茧,那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。他的藏袍上沾满了灰尘,袖口也磨破了,露出里面结实的胳膊。他的眼神却很干净,像是雪山上刚化开的溪水,不躲闪,不慌张。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次次重复这个动作,每一次都那么虔诚,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。
巷子里飘出甜茶的香气。一个穿白色T恤的小女孩趴在门口,正用一根竹签剥着核桃。她的奶奶坐在旁边,银白的头发编成细密的辫子,辫梢系着红绳。老人手里捻着佛珠,嘴唇微微翕动,眼角的皱纹堆得像老树的年轮。小女孩剥好一个核桃,先递给奶奶,奶奶摆摆手,她又自己吃了。她们之间的默契,不需要语言。
越往深处走,巷子越窄,两边的墙壁褪了色,露出土坯的本色。墙缝里长出几株青草,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。转经筒在墙上一字排开,铜绿斑驳,有的地方已经生了铜锈。我伸手转动一个,那声音笨拙而沉重,像是一个老人咳嗽。隔壁店铺的老板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小铜佛,每一尊都仔细擦拭,再用红绸包起来。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傍晚的光线变得柔和,将整个八廓街染成暖黄色。大昭寺的喇嘛开始做晚课,诵经声从寺墙里隐隐透出来,低沉而浑厚,像一只巨兽在梦里翻身。转经的人没有减少,反而更多了。有些人手里攥着小转经筒,有些人摇着铜铃,还有些人举着经幡,五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看那些旗子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鸟,把祈祷带到天上去。
天色暗下来,路灯亮了。酥油灯在寺庙的佛龛里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,影子在墙上晃晃悠悠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从我身边走过,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半个饼。她的脚步很轻,好像怕惊醒什么。
我忽然明白,八廓街不是景点,是生活本身。那些转经的人不在乎你在看他们,他们走的是一条重复了千百年的路,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上。信仰在这里不是一种姿态,而是呼吸,是吃饭,是睡觉,是每天早晨推开窗户看见的第一缕光。
离开的时候,月亮已经爬上屋顶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八廓街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是铺在地上的星河。风还在吹,转经筒还在响,那些人还在走。这条路,他们走了多少年,还要走多少年,没有人说得清。但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还会在这里,和今天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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