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尧山揽云记
天色尚是蟹壳青,我便踏上了尧山的石阶。山气微凉,薄雾如初醒的吐纳,浮游在尚未散尽的夜色里,缠绕着足踝,又悄然漫上衣襟,洇开一片沁骨的湿意。石阶咬进厚厚的青苔,一级级向上,仿佛要探入这混沌未开的云端。
愈行愈高,那雾便不再是脚下温驯的流霭。它渐渐浓稠、升腾,化作一片无垠的素海。人在其中跋涉,恍若孤舟行于波涛不兴的汪洋。四野茫茫,惟余足下石阶的触感,以及耳边自己粗重的喘息。松柏的轮廓在乳白中隐现,旋即又被更浓的云浪吞没,只留下墨色的剪影,如沉船桅杆般静默。偶有山风掠过,这凝固的云海便悄然涌动起来,露出下方深谷惊鸿一瞥的苍翠,旋即又被翻卷的云涛温柔覆盖——仿佛天地在呼吸,吞吐着这浩渺的元气。
千级石阶尽头,豁然开朗处便是峰顶。立于危岩之上,脚下是翻腾不息的云涛。那云,厚积如棉,广铺似雪原,在初升的日光下流淌着温润的玉色。它并非静止的死物,而是奔腾的活水!巨大的云团相互推挤、碰撞、融合、离散,边缘被朝阳勾勒出耀眼的金线。风是无形的手,搅动着这锅滚沸的琼浆,时而推起惊涛骇浪般的云峰,时而又在峰峦之间撕开一道狭长的裂隙,让万丈金光如熔金瀑布般轰然倾泻,瞬间点燃了下界沉睡的山河。那光柱刺破云幔,煌煌赫赫,照彻层林幽谷,人间烟火刹那在云海缝隙中明灭可见。
我久久伫立,衣衫早被流动的云气浸透,寒意直透肌理。眼前这奔涌的云海,一刻未曾停歇。聚散之间,是亘古的流转与无常。方才遮蔽群山的浓云,转瞬已被天风撕扯成丝丝缕缕的轻絮,如飞天的素绡,袅袅然消散于澄澈的碧空。山峦重新显露峥嵘的骨骼,青翠逼人。来时路上纠缠的湿重云雾,此刻竟了无痕迹。
下山步履轻快。回望尧山主峰,它重又裹在淡青色的岚霭里,宁静如太古。方才那吞天沃日的云海奇观,竟似一场宏大而虚幻的梦痕。唯有指尖残留的湿冷,提醒着那云涛真实的触碰与重量。山巅所见之“大”,终归于脚下所踏之“实”。这浩荡的云啊,来不知其所起,去不见其所终,只在人心头掠过一道苍茫的影。尧帝的传说早已缥缈如这山间的流云,而此刻脚下石阶的坚实与草木的清气,才是行路人最深的抚慰。揽云者空手而归,心壑间却已盛满了一场天地奔流的无声教诲——所谓永恒,不过是无数须臾的聚散与奔赴罢了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