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一江明月照归途——苏东坡《虞美人·湖山信是东南美》的艺术特色
玉山嘉木间,钱塘有美堂上,一场送别正在夜色中酝酿。北宋熙宁七年(1074),杭州通判苏轼在西湖畔的有美堂为赴新任的知州陈述古设宴践行,席间即兴写下这首《虞美人·湖山信是东南美》。此时苏轼因与新政诸人政见不合,自请外放,由京官而为东南一郡之属吏,心头本就压着淡淡的羁旅之愁。此词题虽“赠述古”,落笔却不囿于离席,而将一湖一城、一人一月的千般心绪尽收其中。
开篇“湖山信是东南美,一望弥千里”,起得堂皇而笃定。语出欧阳修赠有美堂的诗句,苏轼却为寻常的“东南之美”注入一种格外分明的确认感。“信是”二字,是亲眼所见的印证,也是深心的执信——他仿佛不是初次面对湖山,而是在漫长驻足后郑重回答一个有关“归处”的设问。一望弥千里,视线遂从八角檐角生出,越过湖山、越过城郭,直抵江南烟水的尽头。这“弥”字,不止写景之阔大,更暗含心绪的铺展,仿佛人在高处,愁也便有了绵长的刻度。
然而镜头很快收回。“使君能得几回来?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。”送别之人明知后会难期,却不说“珍重”,只劝“且醉”。醉倒樽前的徘徊,是辞行者的流连,也是留客者的不忍,一个具体而微的动作,便将官场天涯的感受复写为酒杯间可触的温情。
下阕一转,时空移向沙河塘。“沙河塘里灯初上,水调谁家唱?”正值杭州夜市初亮,人家灯火次第开放,隔水飘来一曲《水调》。这热闹本是全城的,却因“谁家”二字被置入一种陌生的静默。歌声愈是悠扬,离人的心事便愈是清冷;欢景与离情的对照,使愁绪不着一字而自见。
最能见东坡的,是词末两语:“夜阑风静欲归时,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。”筵席终散,夜气澄澈,风也静了,恰在将归未归的当口,词人看见整条江被月光镀成一汪碧色琉璃。琉璃喻江,妙在既写光色之莹润,更写心境的透明与通彻。前人送别,多写泪眼、暮云、长亭,苏轼却收束于一片清寂的光明。“惟有”二字,撇去万千喧扰,只余此月——人间离合在这里被一种超越性的澄明所接住。伤感并没有消失,只是在月光里被抚平、被升华,化作一种安静的辽阔。
这正与后来黄州所作《定风波》中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同一机杼。彼时身陷贬谪,他尚能以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自解;此际身在离席,他也早早学会把“一江明月”当作灵魂的安置。苏轼的旷达,从来不是不痛,而是痛过之后让月光照进来,把命运的波澜看成琉璃的纹理。
“湖山信是东南美”——与其说这是一句对地理的赞许,不如说是一次对命运的确认:无论被安放在何方,他都必须相信脚下的湖山自有其不可替代之美,正如相信每一段人生都值得郑重以待。凭此一念,东南万里,便处处可作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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