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客心何处:苏东坡《卜算子·蜀客到江南》的空间与时间之思
蜀客到江南,长忆吴山好。
吴蜀风流自古同,归去应须早。
还与去年人,共藉西湖草。
莫惜尊前仔细看,应是容颜老。
——苏轼《卜算子·感旧》
开篇即是一个空间的悖论。"蜀客"以故土命名身份,人却在江南;而"长忆"所系的,不是蜀中的岷峨与江声,竟是"吴山"。一个惯于远行的人,把最深切的记忆许给了第二故乡。这并非忘本,而是蜀客在漫长迁移中养成的双重深情。紧接一句"吴蜀风流自古同",将个体的漂泊升华为文化的认亲:蜀与吴,自古同风流——空间的阻隔,被一条看不见的文化血脉温柔地缝合。于是"归去应须早"的"归"便有了双重的指向:归蜀是还乡,归吴亦是归心。蜀客在江南,不是无根的浮萍,而是寻到了一处可以安放乡愁的土地。
下片落在一个极小极缓的动作上。"还与去年人,共藉西湖草":画面铺开在西湖边,青草如茵,两个故人对坐,中间隔着一段去年。"还与"二字轻轻一提,把时间的流逝拎成了若有若无的一缕。但紧接着,这缕轻烟突然有了重量——"莫惜尊前仔细看,应是容颜老"。"仔细看"是全词的题眼:在酒樽前凝目端详故人,那目光却在暗中折返,照见一个老去的自己。"应是"二字犹带迟疑,仿佛不愿相信,又不得不信。
对照那首更著名的《卜算子·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——"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"——黄州词中是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鸿,坚硬、孤峭,是贬谪命运最深的辙印。而这首《感旧》(一般认为作于苏轼任职杭州期间,彼时已越过黄州的深谷)不是孤鸿哀鸣,而是故人重逢、共藉青草的温存。两首同调词恰成镜子的两面:一面写孤独可以坚硬到什么程度,一面写漂泊可以温柔地落进哪一片草色。
苏轼一生以蜀客之身行走四方,离乡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常态。但他把离乡的缺憾,活成了一种开放的能力:走到哪里,便认定哪里亦可为"吴山",亦可作归处。羁旅之愁因此没有沤成怨气,而是酿成了对眼前山水的郑重、对故人容颜的贪看。尊前仔细看——看的是白发新生、浮生有限,也是一个人选择以凝视而非叹息,来应对时间。
这便是我理解的东坡式豁达:不遮老,不讳愁,只把酒杯举起来,一寸一寸地、认真地看。看过了,笑一笑,也就真的不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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