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飘然何处:苏轼《鹊桥仙·缑山仙子》的仙凡两忘之境
苏轼有一阕《鹊桥仙》,题为"七夕送陈令举",写于最易动情的七夕之夜:
> 缑山仙子,高情云渺,不学痴牛騃女。凤箫声断月明中,举手谢、时人欲去。
> 客槎曾犯,银河微浪,尚带天风海雨。相逢一醉是前缘,风雨散、飘然何处。
七夕词几乎被牛女相思垄断,苏轼却提笔就反向而行。"缑山仙子"指传说中在缑山乘鹤飞升的王子乔,他不学那"痴牛騃女",不为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所困。一个"痴"字、一个"騃"字,轻轻把千古爱情神话降格为世俗执念;而诗人的价值天平,显然倾向仙人的"高情云渺"。
接着写仙人的告别:"凤箫声断月明中,举手谢、时人欲去。"箫声在月光中断然收住,举手向世人辞行,飘然欲去。没有缠绵,没有泪痕,只有一拱手、一转身的洒脱。苏轼以王子乔自喻,也以王子乔喻友人——此别之后,你我皆是"时人"眼中的仙人,行踪渺远,不必以儿女情长相送。
下阕借"客槎"把境界再推一层。据《博物志》,有人乘槎浮海,竟至天河,见牛郎织女。苏轼说:友人正是那乘槎的远客,曾泛舟于银河微浪之间,衣袂上还带着天风海雨。这哪里是寻常的人间别离?分明是两个曾经同游天宇的仙人,在风雨中暂聚又散。于是收尾水到渠成:"相逢一醉是前缘,风雨散、飘然何处。"相聚是前缘,离散如风雨消散,谁也不必追问对方飘向何方——这是苏轼"出处"观的底色:来去皆自然,悲喜不萦怀。
理解这阕词,不能离开苏轼的人生。他一生数度遭贬,宦海浮沉几乎贯穿始终,却始终不在文字里沉溺于冤屈与哀伤。这阕词表面是七夕应景,骨子里是借仙人之姿,完成一次对"离别"题材的彻底超越。他不是没有离愁,而是把离愁放进更大的宇宙尺度中——前缘、风雨、飘然何处——个体聚散因此被稀释为天地间一场自然的云散。
最堪玩味的是它与秦观《鹊桥仙·纤云弄巧》的对照。秦观说"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",用"久长"超越了"朝暮",却仍把爱情置于中心,是一个深情的理性劝慰。苏轼走得更远:他根本不在"情"的维度与牛女纠缠,直接推开整个命题。"不学痴牛騃女"将凡俗爱情降为痴騃,再以仙人"举手谢、时人欲去"的姿态,告别了卿卿我我的传统。秦观是情到深处反说无情,苏轼是站在情外看情——这不仅是写法上的突破,更是世界观上的突破。
读这阕词,总想起苏轼自己的句子:"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"他在这阕七夕词里,把最执着的节日拆成一场飘逸的逆旅:没有痴牛騃女的执念,没有纤云弄巧的绸缪,只有月明中的箫声、天河上的微浪,和两个举杯相逢又各自飘然的过客。仙凡两忘,宾主两忘,到最后只剩"飘然何处"——连答案都不必寻找。这大约就是苏轼式的离别:不哭,不留,只是撑一只客槎,泛过银汉,在风雨散尽处,各自如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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