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伏羲山上的大草原
车沿着盘山公路盘旋而上,窗外的树木渐渐矮下去,天空却越来越近,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云朵。在伏羲山腹地,藏着一片意料之外的草原,它不像呼伦贝尔那样一望无际,也不像川西草原那样辽阔苍茫,它只是伏羲山巅的一块平缓台地,却足以让人在抵达时屏住呼吸。
草原是伏羲山撑开的巨伞,又像是山体反刍出来的一个梦。这里没有森林的幽暗,没有峡谷的陡峭,只有草浪一层层铺向天际,与远山接壤。草不高,刚没过脚踝,却长得密密匝匝,像铺了一层厚实的绒毯。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,先是听见呜呜的声响,像大地的喘息,接着草们便齐刷刷地伏下身去,又慢慢抬起头来,如此往复,仿佛在做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深呼吸。
我沿着一条隐约的土路往前走,脚下的草不时擦过鞋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细碎而腼腆,像是草原上悄悄眨动的眼睛。远处有几头黄牛在悠闲地吃草,它们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,在绿色的背景上画出几道缓慢移动的剪影。偶尔有一头牛抬起头来,咀嚼着,目光越过我,望向更远的山峦,那神情仿佛在说:这里的一切都是它早已看惯的。
最动人的是风。草原上的风不像峡谷里的风那样尖锐,也不像城市里的风那样混杂着各种气味,它只是纯粹的、从远处来的风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香,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。风从耳边掠过时,能听见细碎的声音,像是草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山在低低地吟唱。我闭上眼睛,让风穿过我的头发,穿过我的衣角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再是站在草原上,而像是融进了草原里,成了风的一部分,草的一部分。
伏羲山上的草原,与山下的平原草原不同。它没有一望无际的平坦,而是起伏着,像大地的波浪。草浪的尽头,就是山峦的轮廓,绵延起伏,青黛色的,像是用毛笔轻轻画出来的。有时候,一片云影飘过来,草原便分成了明暗两半,亮的绿得发亮,暗的绿得深沉,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。等到云影移开,光又铺下来,草叶上的露珠便闪闪发光,像是无数颗碎钻。
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“山巅草原”,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吧。站在草原上,既是山顶,又是平地;既能看到脚下草浪的细腻,又能看到远方山峦的雄浑。这种矛盾的美,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。山是坚实的,草是柔软的;山是永恒的,草是短暂的——但在这伏羲山巅,它们却和谐地融为一体,仿佛在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:坚硬与柔软,宏大与细微,其实都是同一种存在。
我继续往前走,直到草原的尽头。那里是一道断崖,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峡谷对面又是层层叠叠的山。草原在这里戛然而止,像是被谁用刀切断了一样。站在崖边,风更大了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我回头看,那条土路蜿蜒在草原上,像是大地上的一道疤痕,又像是草原的呼吸线。牛羊还在远处吃着草,它们的身影变得更小了,像是绿色宣纸上点下的几粒墨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夕阳把草原染成了金黄色。草浪在落日的光里泛着红色的光,像是燃烧起来一样。远处的山峦也变得模糊,只剩下一道道剪影。我该下山了,但心里却有些不舍。这片草原,这座山,在伏羲之上,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。它不在于辽阔,而在于它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下山的时候,风依然在吹,草依然在动。我知道,就算我离开了,它们还会在这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守着伏羲山上的日出日落,云卷云舒。而我,只是这片草原上一个匆匆的过客,带着它的一缕风,一片草色,一个安静的梦,回到山下的人间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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