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太行一脊
车到林州,便是进了山的怀里。太行山到了这里,仿佛攒足了劲儿,猛地拔高起来,岩壁陡立,峰峦如聚。马鞍垴就在这一片险峻之中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脊背高耸,默然不语。
上山的路是窄的,只能贴着山壁缓缓而行。路的一侧是干涸的河床,乱石嶙峋,仿佛大地的骨骼裸露在外;另一侧则是笔直的崖壁,石面泛着铁锈般的赭红色,不知是阳光的烙印还是岁月的沉淀。我攀上一块巨岩,手掌贴上那粗糙的纹理,指尖能感受到细密的孔洞与锋利的棱角——那是千万年风化雨蚀的痕迹,像一位沉默老人的掌纹,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。风从崖顶灌下来,裹着干燥的泥土与草木的气息,呼啸声在山谷间回荡,震得耳膜微微发麻。这声音不像城市的噪音那般刺耳,倒像是群山在呼吸,一下一下,沉雄而悠长。
转过一道山坳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脊上竟斜斜地立着一棵古松。松身不算粗,但姿态奇崛,像是被风拉扯了百年,生生拧成了龙蛇之势,枝干盘曲着向崖外探去。松针是深黛色的,在四围赭红的岩壁映衬下,绿得发黑,绿得沉郁。阳光穿过云层,从枝隙间筛下,在石面上投下斑驳而零碎的光影,那些光斑随着风的节奏微微颤动,仿佛大地也有了脉搏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这松不是树,而是太行的魂魄——它守着这片山,看日出日落,云来云去,早已与岩石长在了一处,谁也分不开谁。
再往上走,雾气渐浓。马鞍垴的山巅常年有云,薄时如纱,厚时若海。我站在一处突起的岩石上,脚下云雾弥漫,远处的山峰只露出几个黑色的尖顶,像是汪洋中的礁石。云在翻涌,在流动,一波推着一波,撞在崖壁上又碎成丝丝缕缕的雾,转瞬又被新的浪头吞没。松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枝干上的水珠不时滴落,砸在石上,声音极轻极清,像是山在自言自语。这云海苍茫浩瀚,看久了,竟会让人生出一种幻觉——仿佛脚下不是岩石,而是船头,正乘风破浪,驶向一片未知的天地。
云雾稍散时,我远远望见了一道细长的线条,沿着山腰逶迤而去,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,嵌在赭红的山体上。那是红旗渠,人工天河。在那一刻,它不再只是一条水渠,更像是人类在太行的脊背上刻下的一道深深的印记——斧凿的痕迹、汗水的痕迹、意志的痕迹。它蜿蜒着,延伸着,几乎与山的纹理融为一体,却又显得那样清晰,那样倔强。山水之间,人的痕迹往往显得渺小,可在这里,这一线人工的脉络却与太行的雄伟平分了天地。风声里,仿佛还夹杂着当年凿石的回响,一下一下,结实而坚定。
黄昏时分,我坐在山巅一块平整的岩石上,看夕阳一点点沉入云海。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,再从橘红渐渐暗淡,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,群山化作深沉的剪影。天地之间,只剩下风声、松涛,和远处村落里几点暖黄的灯火。马鞍垴在夜色中沉沉睡去,而我的呼吸,也在这沉雄的寂静里,变得格外清楚。
下山的路,我走得极慢。不是因为累,而是舍不得。那些岩石的纹理、松针的颤动、云海的翻滚、天河的蜿蜒,都像是刻在了心里。我忽然明白,太行的雄伟,不在于它有多高多险,而在于它站在那里,一言不发,却让你听见了永恒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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