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龙湖荷韵
晨雾还未散尽,龙湖的水面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薄纱。我沿着石阶往下走,露水打在鞋面上,凉意从脚底蔓上来。荷塘在岸的南边,隔着几丛芦苇,先闻到的是空气里泛着水汽的、微微发涩的清香——那是荷叶特有的气味,不像花那样浓,却更持久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把一整个夏天的早晨都牵住了。
走近了看,荷叶挨挨挤挤地铺开,每一片都托着几颗露珠。露珠在叶心微微颤动,随着叶子的轻摇慢慢聚拢,又慢慢散开。有一滴终于撑不住了,顺着叶脉滑下去,在半空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,“嗒”的一声落在另一片荷叶上,碎成更小的珠子。叶子微微倾斜了一下,仿佛被这凉意惊醒了。这时候太阳刚露出半个脸,光线斜斜地穿过柳树,照在荷叶上的露珠上,每一颗都像一枚小小的棱镜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在水面上跳跃着。
风来了。先是微弱的,从湖心扫过来,贴着水面走。荷叶便有了动静——先是边缘微微地卷起,接着整片叶子开始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极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。几片高挑的荷叶相互碰触,发出更清脆的“噗噗”声。我站在岸边的石头上,闭上眼听。风一阵一阵地来,荷叶的声音便一阵一阵地响,偶尔夹杂着水波拍打岸边石阶的声音,咕咚咕咚的,像是湖水的呼吸。
荷花是有的,但不多。粉的、白的,从叶丛中探出头来。有的已经开透了,花瓣薄得像蝉翼,在风中轻轻颤抖,露出中间嫩黄的莲蓬。有的还是花苞,紧紧地裹着,顶端露出一抹绯红,像害羞的少女抿着嘴唇。我注意到一朵半开的,花瓣正缓缓地向外展开,阳光照在花瓣上,能看见细如发丝的花脉。有几只蜻蜓停在高处的荷叶上,翅膀微微反着光,它们似乎也在看花,一动不动。
中午的阳光烈起来,荷塘反倒安静了。叶子都垂下头,懒懒地铺在水面上,露珠早就蒸发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。水面下的根茎看得清清楚楚,深褐色的,像潜行的蛇。有几条小鱼在叶子的阴影下游,偶尔浮上来啄一下水面,又迅速沉下去。空气里飘着莲子的清甜味道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。
黄昏来得快。西边的云彩烧成橘红色,荷塘也跟着变了颜色——荷叶是金绿色的,花瓣是玫瑰色的,水面上铺着一层碎金。这时候渐渐起了风,比早晨大一些,荷叶开始翻涌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花在风中摇曳,有时被叶子遮住,有时又露出来,像在捉迷藏。远处有青蛙叫起来,短促而嘹亮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在催促夜色快些降临。
天黑下来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淡淡的,像一片薄冰。荷塘突然变得安静了,连青蛙也歇了。月光洒在荷叶上,那些印痕和纹路都看得分明,像一幅水墨画。我在岸边坐了很久,直到露水又重了,打湿了衣袖。想起李商隐的诗: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——可惜现在荷叶还绿着,没有枯。但我想,盛夏的荷叶,在夜里也是会做梦的吧。
忽然一阵风吹过,几片荷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,又安静了。远处传来一两声蛙鸣,像是梦呓。我站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月光下的龙湖,荷影绰绰,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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