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华清池荷花香
绕过飞霜殿的朱红廊柱，还未望见池水，先有一缕香撞进肺腑。不是那种扑面的浓烈，是极淡的、仿佛隔着轻纱的幽凉，像是从千年前的某个清晨，一缕缕飘到今日。于是脚步不由得慢了，循着那香，往东边廊下走去。
华清池的荷花，不像别处的明艳。它们生在贵妃池的出水口，生在这座皇家汤池的旧址上，根须不知缠绕着多少唐砖宋瓦。池水是活的，温泉从地底涌上来，便有了温度，于是这荷花开得也早一些，谢得也晚一些。端午才过，别处的荷塘还只有团扇大的叶子，这里已经箭也似的抽出几柄花苞了。待到暑气蒸腾，池子里的花便层层叠叠地开了，白的、粉的，若不是贴近了看，倒分不清究竟是花还是水汽凝成的影。
那香却比形更耐人寻味。晨露未晞的时候，香气是濡湿的，裹着水汽，沉甸甸地挂在荷花上，要等风来，才肯挪动几分。若是站久了，那香便一丝丝钻进衣襟里，连袖口都带了些清甜。正午的香最烈，却不燥，像是从骊山石缝里渗出来的凉，和着日光照在水面上的金芒，一并送进人的呼吸里。而黄昏最美，骊山晚照的余光斜斜地打在荷塘上，那些花瓣便薄得透明了。这时候的香气最是飘忽，像极了一个朝代最后的叹息。
我在池边站定，看着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莲叶，边缘微微卷起，叶下有小鱼穿梭。远处有游客拍照、说笑，声音飘飘忽忽的，传到耳里已隔了一层水。我忽然想起，一千多年前的夏天，或许正是同样的黄昏，杨贵妃曾在这池中沐浴，彼时也应有荷花——或许就是这同一池的后代吧？她起身踏过莲叶间的石阶，水珠从莹白的肩头滑落，荷香便混着蔷薇露的香，熏得整个华清宫都醉醺醺的。那时候的荷香，大约比今日要浓烈得多，也热闹得多。但热闹是他们的，这千年之后的荷香，却是静的，静得像一池未被惊扰的梦。
有老者蹲在池边，手里捏着一柄蒲扇，慢悠悠地扇着。我对他说，这儿的荷花开得真好。他抬眼看我，眼里有浑浊的笑意：“好是好，可惜少了一样。”我问少了什么，他说：“少了骊宫的钟声。从前华清宫还在的时候，早钟暮鼓，荷花一开，钟声震得水波都动，花也跟着香得远。”他指了指远处的骊山：“那儿，早先有座塔，钟声从塔顶传下来，能传三十里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骊山静默地卧在晚照里，山上的树木已看不分明，只余一片黛青色的剪影。钟声是没有了，可荷香还在。我忽然想，也许那钟声已经化成了风，融进了这香里，只是我们听不见罢了。香本是无声的，可这华清池的香，却好像带着韵律：一阵香来，像是铜钟的余韵；一阵香去，又像是钟声最后的那一颤，渐远渐无。原来这荷花香，竟是华清宫最后一脉散不去的梵音。
天色暗了，灯光次第亮起，池水映着灯，荷花也染成了暖黄色。香气在夜色里更加浓稠，几乎能用手掬起来。我俯身去闻一朵半开的白荷，鼻尖刚触到花瓣边缘，那香便像活的一般，倏地钻进鼻腔，直抵后脑，整个人便有些恍惚了。仿佛隔着一层水雾，看见一个背影，长长的裙裾拖在水面上，回头时，面容模糊，只有鬓边一支碧玉簪，在荷香里微微颤动。
我直起身，知道那是幻觉，却又心甘情愿陷在这样的幻觉里。华清池的荷花香，从来不只是花香。它带着温泉的硫磺味，带着骊山石头的凉，带着贵妃浴罢的脂粉气，带着千年前一个王朝的繁华与消亡。这些气味揉在一起，便成了独一无二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香。你闻到的不是荷花，是时间本身。
离开时，我悄悄折了一瓣落在石阶上的莲瓣，揣进衣兜。后来那瓣荷在口袋里干了，变得薄如蝉翼，却仍有余香。每次翻开那件衣裳，便仿佛又回到那个黄昏，瞥见骊山晚照下的残荷，而贵妃池畔的倒影，也在荷香里，微微地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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