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汝河落日别样情
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,独自走到汝河边的。
河岸的芦苇已经白了头,风一过便齐刷刷地弯下腰去,像是在给落日行礼。我踩着软软的河滩,脚下的泥土还有些温热,那是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。远处的水面上,浮着几片枯叶,慢悠悠地打着转,仿佛也舍不得离开。
汝河算不上大河,在豫中这片平原上,它只是一条安静的水脉。但正因为它小,才让人觉得亲切。小时候常跟着祖父来河边放羊,祖父总爱坐在那块大青石上,抽着旱烟,望着河水发呆。那时我不懂他在看什么,只觉得落日红彤彤的,像个大橘子挂在天边,好看极了。可祖父说:“你看那水面上,有多少影子在动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波光粼粼,恍惚间真像有许多人影在水里漂。祖父叹了口气说,这条河,淌了几千年,河里流的不是水,是光阴。
如今祖父早已不在了,那块大青石还在,只是被水冲刷得更加光滑。我坐在上面,眼前的落日正缓缓沉入西边的柳林。太阳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炽白,变成一团柔和的橘红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这片土地。光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箔,随着微波一闪一闪地跳动。有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,翅膀上沾着余晖,倏地一下便消失在杨树林里。
这时,一只旧木船从上游漂下来,船头立着一位老人,佝偻着腰,不紧不慢地撑着篙。篙入水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船过处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把倒映的落日揉碎了,又慢慢聚拢。老人似乎并不急着赶路,任船随水漂,到了河心便停下来,从腰间摸出一杆烟袋,点着了,吸一口,吐出白色的烟雾。烟雾在落日的光里变成淡紫色,袅袅地升上去,散开了。我忽然觉得,这老人和祖父有几分神似——同样的沉默,同样的慢,同样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或许他在数剩下的日子,或许在数河里的石头,又或许,他只是什么也不数,只是活着。
太阳的下缘已经贴到了地平线,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绛紫和橙红,层层叠叠的,像一幅大写意的水墨,只是颜料浓了些。河水的颜色也跟着变了,从金黄变成绛红,又变成暗紫,最后融进四合的暮色里。岸边的芦苇穗子在逆光里成了一根根银针,偶尔有野鸭嘎嘎地叫两声,划破寂静,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。
这样的落日,我见过许多次了。小时候看,只觉得美;少年时看,觉得悲壮;如今再看,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欢喜,也不是难过,倒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,从遥远的地方伸过来,轻轻地牵着我的心。我忽然明白祖父当年为什么总爱看落日了。他不是在看太阳,是在看时光走过的痕迹。汝河的落日跟别处的不一样,别处的落日是告别,这里的落日是回家。太阳落下去,第二天还会从河的那头升起来;人走了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可河水依旧流着,芦苇依旧白着,落日依旧红着,它们替所有离开的人,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。
天完全黑了。我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沙土,往回走。身后,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杨树梢头,河面铺上一层墨蓝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村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。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香。我没回头,心里却知道,明天黄昏,太阳还会从老地方落下去,只是那“别样情”,只有看得见光阴的人,才能尝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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