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复旦大学作家班读书记
一九九二年的秋天,是被《人民文学》一纸推荐信裹挟着,落到复旦园里的。空气里浮动着桂子初绽的甜与梧桐叶将落未落的微涩,像一封未拆的信笺,藏着命运陡然的转折。我们几个——常文理、午菲、樊建华,还有我——被安顿在研究生宿舍那方小小的天地。四张床,四张书桌,灯光常常亮到深夜,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是那时最安心的背景音。窗外的月光,也时常被我们笔下那些生涩又滚烫的句子浸染。
班主任周斌老师,像一位沉稳的引渡人。他不仅带我们潜入文字的深海,更领着我们,用脚步去丈量书本之外活色生香的江南。周庄的烟雨最是难忘。船橹摇碎了倒映在水中的白墙黛瓦,青石板路沁着水光,蜿蜒向迷蒙深处。我们挤在双桥上,看乌篷船无声滑过,那一刻,水乡的静谧仿佛渗进了骨子里,成了日后写作时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底色。去大观园,亭台楼阁间徘徊,匾额楹联上的字句仿佛带着旧时温度,让人恍惚置身于纸页构建的幻梦。而站在初初破土的浦东,巨大的打桩机轰鸣着,脚手架刺向天空,黄浦江对岸外滩的老建筑沉默伫立,这新与旧的猛烈撞击,是时代书页在我们眼前哗啦啦翻动的声响。上海,正以它喧嚣的生机和历史的厚重,成为我们笔下最宏阔的注脚。
后来,《人民文学》的上海笔会如期而至。会场里名家云集,话语交锋间闪烁着思想碰撞的火星。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学子挤在角落,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词句,既兴奋又惶恐,仿佛在文学的圣殿门口窥探堂奥。笔会像一粒火种,点燃了某种更炽热的渴望。回到宿舍那方小天地,窗外梧桐叶落得更勤了,我的第一部长篇《美女山,美人河》就在这秋声渐紧中艰难分娩。稿纸堆积如山,人物在笔下哭哭笑笑,灯光漂白了四壁,也漂白了许多个夜晚。那段日子,常文理的严谨、午菲的奇崛、樊建华的厚实,他们的影子都无声地融进了我的字里行间。
身为副班长,心里总揣着一点“不安分”。某日,看着大家案头日益丰厚却各自沉寂的文稿,一个念头突然清晰:何不把它们聚拢起来?于是,“出版一本属于我们自己的作品集”的提议,在宿舍的灯光下脱口而出。提议容易成事难。为那本后来定名为《寻梦伊甸园》的集子拉赞助,成了我另一项艰巨的“创作”。骑着借来的旧自行车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,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,赔了多少笑脸。后来还是回到故乡找到宝丰烟叶复烤厂厂长李相友,当我终于从李相友厂长手中接过那张沉甸甸的五千元支票时,掌心沁出的汗几乎要把那薄薄的纸张濡湿。那五千元,不仅是一笔钱,更像是一把钥匙。
终于,《寻梦伊甸园》由复旦大学出版社郑重捧出。素雅的封面下,是我们青春最赤诚的文学胎记。手指抚过那些铅印的名字和文字,油墨的清香里仿佛还带着宿舍灯光的热度、周庄水汽的微凉、浦东工地的尘土以及无数次讨论时飞溅的唾沫星子。它薄薄一册,却重得压手——那是我们共同浇灌出的果实,是那个短暂而丰饶的秋天最确凿的物证。
许多年过去,人事浮沉,世情流转。偶尔翻开那本纸张已然泛黄的《寻梦伊甸园》,指尖触碰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文字,一九九二年复旦园里的那个秋天便倏然重现:宿舍里不眠的灯光依旧温暖,周庄的烟雨依旧迷蒙,浦东工地的夯声依旧震耳,笔会上那些激昂的话语依旧在耳边回响。原来有些时光并未远去,它只是沉潜下来,凝成书页里一行行不会褪色的墨迹。那一年在复旦作家班种下的梦与热望,早已成为生命河床上最坚硬的基石。书在,梦在,青春便有了永恒的锚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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