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峨眉山猴趣
山道转过一个陡弯,浓绿陡然被撕开一片豁亮。几团灰褐的影子,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悬在道旁的铁索上、树杈间。不是动物园笼子里规整的猴,是峨眉山真正的主人,毛色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野性的油亮,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。
一只壮硕的公猴,踞坐在石栏上,像尊风化了的罗汉。它并不看人,只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半个皱巴巴的橘子。橘皮在它尖利的齿间迸裂,汁水溅开细小的星点。它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橘瓣上的白络,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果肉塞进嘴里时,腮帮子夸张地鼓起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、含混的咕噜声,全然不顾周遭举起的镜头和低低的惊叹。
真正的戏剧性,往往发生在松懈的刹那。一个背着硕大登山包的年轻旅人,刚倚着栏杆喘口气,掏出水壶。几乎是同时,一道灰影从斜刺里的树冠无声滑落,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等旅人惊觉,那灵物已稳稳蹲踞在他鼓囊囊的背包顶上。背包客僵住了,水壶悬在半空。猴子却气定神闲,一只前爪已探下去,好奇地拨弄着背包侧袋的拉链扣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轻响。它歪着头,似乎在研究这人类发明的机关,眼神里闪烁着狡黠又天真的光。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,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紧张。背包客哭笑不得,最终在同伴的掩护下,以一小块面包的代价,“赎”回了自己的行囊。猴子得了面包,并不恋战,嗖地窜回高处树枝,像个得胜的将军,在枝叶间几个腾跃便不见了踪影。
山岚渐起,湿润的空气裹着草木清气。在一处稍显僻静的崖壁下,景象忽而温柔起来。一只母猴端坐着,怀里紧紧搂着一只幼崽。那小东西实在太小了,像一团浅褐色的绒球,只偶尔从母亲臂弯里探出小小的脑袋和一双乌溜溜、懵懂的眼睛。它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湿漉漉的世界,伸出粉嫩的小爪子,笨拙地去够岩壁上凝结滚落的一颗水珠。水珠“啪”地碎在它指尖,它似乎吓了一跳,倏地把爪子缩回母亲温暖的皮毛里,惹得母猴低头,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它的头顶。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庇护与亲昵,在薄雾弥漫的山谷里,静默地流淌。
山道蜿蜒向上,人与猴的疆域,在这片云雾缭绕的灵山,模糊得只剩下几尺铁索的距离。它们嬉闹、抢夺、凝视、守护,活得理直气壮又生机勃勃。我们这些背着行囊、举着相机的过客,步履匆匆地闯入它们的领地,自以为在观察“野趣”,殊不知在那些澄澈或狡黠的猴眼里,我们笨拙的举止、惊诧的表情、小心翼翼的试探,何尝不是它们眼中另一种光景?那翻包的小贼,那护崽的母亲,那啃橘子的罗汉……它们才是这山岚林壑间真正的主人,而我们,不过是些带着新奇与打扰的短暂插曲。人与猴,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上,彼此映照,各自鲜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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