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盛夏时节在花园沟觅翠
才拐过山嘴,绿意便劈面撞来。那绿不是一色的——山脚的杨树抖开新嫩的翠,叶片薄得透光,阳光一照,便成了半透明的翡翠。顺着石阶往上,绿渐渐厚了,深了,像是谁把整罐的浓墨泼在山上,又用水化开,一层一层地洇着。待到半山腰,那绿已浓得化不开,墨绿的、黛绿的,层层叠叠地压着,把山石和泥土都吞没了去。
阳光在叶脉间跳跃,筛下斑驳的影子。风过处,整座山便活了起来——浅处的绿浮动着,像绸缎的波光;深处的绿沉甸甸地摇着,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春的力气都抖落出来。有时云影飘过,山色便暗了三分;云影一散,阳光又追着绿跑,那绿便时浓时淡,恍恍惚惚的,像喝醉了酒的人的眼。
转过石壁,听见水声了。先是细碎的,像谁在远处弹着古筝;走近了,声音大起来,哗哗的,又像有人在撒着大把的珠子。一脉山泉从石缝间钻出来,跌跌撞撞地往下跑,遇见石头便开出一朵白花,水珠在石缝间炸裂,溅到脸上,是那种彻骨的凉。我把手伸进水里,它便绕着我指缝流过去,滑滑的,像婴儿的皮肤。水底的石子被冲刷得圆润,有的青,有的褐,青的像刚从水里长出来的苔,褐的像浸透了岁月的茶。
瀑声渐渐响了。远远的,那瀑布挂在石壁上,白花花的一片,像一条巨大的纱巾。走到近前,水汽便扑面而来,凉丝丝的,钻进你的毛孔里去。瀑布从高处跌下来,砸在岩石上,碎成千万颗珍珠,又汇成一汪碧潭。潭水是那种透明的绿,绿得像要滴下来,潭底的石头、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有几尾小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,倏地一闪,便不见了踪影。
石是极好的石。有的蹲在水边,青苔爬满了,毛茸茸的;有的大刺刺地卧在路中央,被水冲得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影。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把手探进水里,那凉意便顺着指尖爬上手臂,漫到心里去。这时候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只觉着这山、这水、这绿都在陪着你,像是老友重逢,又像是初见的惊喜。
花是藏在绿里的。先看见的是那种白的、小的花,一丛一丛地开在石缝间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再往深处走,便有红的、紫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地冒出来。有一种紫花,开得正盛,一串串的,像小铃铛,风过时仿佛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。最艳的是岩壁上的野百合,橘红色的花瓣像火焰,在满山的绿中烧出一团亮色。
我在这绿里走着,不知走了多久。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向了西边。光影在树林间流转,把整座山都描画了一遍。有时觉得这绿是有生命的,它在呼吸,在歌唱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生长着。
该回去了,但脚不听使唤。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眷恋来,像是舍不得离开一个梦。我在这满山的翠色里徘徊着,想起古人的话: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这绿里藏着多少秘密呢?或许它什么也没有藏,只是静静地在这山间,等着懂它的人来。
归途上,暮色渐起,山色又变了。那绿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深沉,像是要把白天的一切都收藏起来。凉意渐浓,我想起早晨来时的那份期待,此刻却变成了不舍。世上风景无数,但能让人“乐不思归”的,大约就是这样的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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