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黔南第一山黔灵山游思
石阶是山的筋骨,嶙峋地向上盘曲,咬进石头缝里的青苔,洇出千年水汽的暗绿。我踩着这湿滑的脉络向上攀爬,脚下便是贵阳城蒸腾的市声,而山沉默着,只以更深的寂静回应我的喘息——这“黔南第一山”的名号,原是一道无形的门槛,将尘嚣轻轻挡在了门外。
山雾是活的。它们从不知名的壑谷里升腾起来,起初是丝丝缕缕,怯生生地缠绕着古木虬枝。渐渐地,便胆大起来,浓稠地翻滚、聚合,淹没了小径,淹没了视线。人走在其中,如同跋涉在香炉倾倒的余烬里,呼吸间尽是清冽又略带腐朽的草木精魂。前路茫茫,唯有脚下石阶的触感是真实的,引着人向不可知的幽深处去。这雾,是山吐纳的呼吸,还是它欲言又止的遮蔽?
忽有清越之声破雾而来,一声,又一声,是弘福寺的钟。那声音不似凡间金属的锐利,倒像饱浸了山岚水汽,沉甸甸地坠落下来,砸在湿漉漉的苔衣上,又溅起细碎的回响,在山谷间层层荡开。循声望去,殿宇的飞檐在雾隙里偶露峥嵘,朱漆剥落处,露出木头本色的苍老。香火缭绕的烟气与山雾纠缠不清,分不清是虔诚升腾,还是山灵吐纳。钟声里,时间似乎被敲打得黏稠滞重,千百年来僧侣的诵念、香客的祈愿,都沉淀在这片潮湿的空气里,压得人脚步微沉。那铜钟悬在梁上,冷眼旁观着鼎沸的人声与缭绕的烟雾——鼎盛的香火钱叮当作响,投入功德箱的刹那,虔诚便有了价码。钟声依旧按时响起,却更像一种例行公事的宣告。
真正的山林主人,是那些灵猴。它们绝非点缀山色的温顺画片。一只老猴踞在道旁虬曲的古树枝干上,皮毛在经年的风雨里已褪成灰黄,眼神却锐利如刀锋。它漠然扫视着往来如织的游人,对递上的食物视若无睹。倒是一只半大的幼猴,倏地从浓荫里窜出,闪电般攫走游人手中未及拆封的饼干袋,“嗤啦”一声撕开,动作精准狠辣,带着一种原始丛林里淬炼出的生存本能。它蹲踞在更高处的岩石上,大嚼特嚼,碎屑纷扬落下。那姿态毫无感恩或谄媚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。这敏捷与野性,是山赋予它们的烙印。人看猴是风景,猴看人,又何尝不是一场场投食闹剧的过客?所谓“灵性”,不过是未经驯化的野性在都市人眼中的倒影。
九曲径的陡峭终于被踩在身后。山顶的风陡然硬朗起来,吹得人衣袂翻飞。俯瞰下去,贵阳城在薄雾与山峦的褶皱间铺展。那些楼宇、街道、车流,被巨大的空间压缩成微缩的模型,喧嚣被过滤得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。此刻方才懂得“第一山”的些许意味——并非因其高耸入云,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抽离的视角。人在城中如蚁碌碌,山却在此处静观千年。那些曾在此登临赋诗的古人,那些兵燹烽烟,那些晨钟暮鼓里的祈愿与叹息……都化作了脚下石缝里一株静默的蕨类植物。
下山的路似乎更显漫长。腿脚已沉重如灌铅,思绪却异常清晰。黔灵山馈赠我的并非“第一”的虚名,亦非登顶的快意。它更像一面冷冽的镜子:弘福寺的钟声照见信仰在香火中的变形;灵猴的野性反衬着文明包裹下人类自身的驯化与伪饰;而终年不散的山雾与沉默的古木,则无言地诉说着时间的浩瀚与个体生命的微渺。那些被我们精心供奉的、孜孜以求的,在山亘古的静默里,显得如此局促而喧嚣。
石阶的尽头已在眼前。回首望去,层峦叠嶂依旧隐在苍茫的雾气之后。黔灵山并未因我的造访而改变分毫。它只是存在于此,冷眼旁观着一代代过客的悲欣交集。
原来不是我在登山,是山,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我灵魂的重量。它始终在拒绝,拒绝被轻易读懂。
这“第一山”的称谓终究是虚妄的——真正不朽的山峦,从不屑于任何尘世的排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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