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大渡河抒怀
河水是浑浊的,一种沉甸甸的赭红,仿佛大地深处熔化的铁浆被强行倾泻于此。它不似江南水脉的柔媚低语,而是挟着雷霆万钧之势,在逼仄的峡谷间横冲直撞。浪头凶猛地拍击两岸狰狞的峭壁,碎成千万点飞沫,又被后面更汹涌的浊流无情吞没,只留下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千仞绝壁间往复撞击,如同亘古不息的战鼓。
就在这雷霆水势之上,横亘着十三根冰冷的铁索——泸定桥。脚踏上那历经风霜的木板,缝隙之下便是翻滚着白沫的深渊。掌心试探着握住一根主索,一股粗粝的寒意瞬间刺透肌肤,那是无数日夜风霜雨雪浸透的坚硬,是时间本身凝结的重量。铁环环环相扣,巨大的环节上覆盖着深褐与暗红交错的厚锈,像凝固的血,又像无法愈合的旧痂。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锈迹,触到的仿佛是历史嶙峋的骨节。
恍惚间,那冰凉的铁索在掌心微微震颤起来。不是水流的撼动,是另一种更惊心动魄的搏动穿透时间的厚壁传来。眼前浑浊的怒涛之上,骤然腾起无数灼目的火把!烈焰撕破浓重的夜雾,映照出年轻躯体紧贴冰冷铁索的惊险攀援。脚下是吞噬一切的激流,对岸是喷吐死亡的枪口。没有桥板掩护的身躯,悬在天地之间,成为最孤绝的箭矢。铁索在重压下呻吟、晃动,子弹尖啸着擦过耳际,击中铁环迸出刺眼的火星。有人中弹,那闷响被涛声吞没,身影便如断翅之鸟,瞬间被翻涌的浊浪卷走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。据说那一夜,二十二名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沉入了大渡河永恒的漩涡。他们的血,想必也曾短暂地染红过某一片浪花,旋即被奔腾的巨流稀释、裹挟,再无痕迹。只有这铁索,这被无数手掌磨砺、被无数身躯温暖过的铁索,记住了那瞬间灼烧般的热度与随之而来的永恒冰冷。
凭栏望去,对岸石壁上“泸定桥”三个朱红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醒目。桥头堡前游人如织,鲜亮的冲锋衣、飘扬的彩色丝巾,点缀着古老的战场。快门声此起彼伏,笑容定格在镜头里。那些沉重的数字——十三根铁索、二十二个名字——在导游匆匆的讲解词中滑过,很快消散在峡谷的风声水响里。人们抚摸铁索,赞叹它的坚固与先辈的勇毅,然后带着满足的神情离开。铁索依旧冰冷沉默,承受着无数好奇或敬意的触碰,也承受着时间无情的锈蚀。历史巨大的轰鸣,最终沉淀为旅游手册上几行简略的文字,成为背景板前一个姿势。
脚下的河水,永不知疲倦地奔流、撞击、粉碎、重组。它浑浊、暴烈、毫不容情,卷走一切试图停留之物——落叶、浮木,乃至曾经的呐喊与身躯。它不负责铭记,只负责奔涌向前。那些沉落的名字,那些未能抵达对岸的青春与热血,早已化作河底最沉默的沙砾,被层层覆盖。真正的纪念碑,或许并非岸上任何一座石砌的建筑,而是这条河本身——它以永恒的湍急和浑浊,映照着生死的迅疾与历史的无情冲刷。
大渡河,你这大地撕裂的伤口!你以惊心动魄的险峻,成就了跨越者的传奇;你以深不可测的漩涡,吞噬了无名的沉落。传奇被反复颂扬,沉落者归于永恒的寂静。唯有这浑浊的河水,裹挟着两岸峭壁剥落的碎石与千年不散的硝烟气息,日复一日,以震耳欲聋的涛声,固执地叩问着峡谷——那未被讲述的、沉入河底的重量,是否比高悬于口的胜利,更接近历史的真实?浊浪排空,撞击石壁,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响。无人应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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