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青衣江探源
溯流而上,只为寻得那一脉清冷的起始。
起初不过是一条湿痕,隐在莽莽苍苍的岷山余脉深处。苔痕厚积如绒毯,覆盖着嶙峋的岩骨,水便从这绒毯下、岩缝里,无声地渗出来。一滴,又一滴,在低洼处聚成浅洼,映着千年古木筛下的碎金阳光。水清得令人屏息,卵石静卧水底,裹着滑腻的绿绒,清晰可数。俯身掬饮,一股凛冽直冲喉间,仿佛含化了山骨里深藏的碎玉——这便是青衣江初啼的微音了,带着地母脐带断开时的清寒。
山路愈发崎岖逼仄,水流却渐渐有了筋骨。它不再满足于潜行苔下,开始撞击、冲刷、奔突。水声由泠泠细响,汇成了汩汩不断的低吟。卵石被它推搡着,磨圆了棱角,在狭窄的涧床里翻滚、碰撞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雾气不知何时升腾起来,湿漉漉地缠绕着两岸峭拔的冷杉林,林梢没入白茫茫的虚无。有时转过一道逼仄的岩角,豁然撞见一道断崖,水便不管不顾地跌下去,碎成一片迷蒙的飞雪寒烟,声如闷雷滚过谷底。这时的青衣江,已非襁褓中的婴孩,它有了野性,有了奔向远方的执拗,在深潭幽涧间跌撞着成长。
不知跋涉了多少时日,山势终于显出些微的疲态。江面豁然开朗,水流也仿佛沉淀了旅途的风尘,显出几分从容的青碧。岸边开始有了人迹——不是喧嚣的市镇,而是零星散落的村舍。黄昏时分,几豆昏黄的渔火悄然亮起,在宽阔而平缓的江面上投下细碎、摇曳的光影。有老旧的木船泊在岸边,缆绳系着岸石,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向一位船尾抽旱烟的老者打听,他粗糙的手指指向下游:“喏,再往下走,它就要扑进大渡河的怀里了。”言语间,是对这条江稔熟的亲昵,仿佛谈论一位老邻居。
终于抵达那两水交汇之处。青衣江在此刻收敛了它一路的激越与清寒,以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,缓缓汇入大渡河雄浑苍黄的浊流之中。一清一浊,界限分明,却又在浩荡的奔涌中迅速交融,不分彼此。岸边矗立着一块半没于荒草的石碑,字迹漫漶,依稀可辨“青衣水”几个古拙的字样。它静默着,像一个古老的句点,又像一个崭新的起点。
我立于交汇处的滩涂上,脚下是千万年冲刷堆积的沙砾。回望来路,层峦叠嶂已隐入暮霭。青衣江的源头究竟在何处?是那苔痕下渗出的第一滴清冽?是跌下断崖时那声无畏的呐喊?是渔火映照下那脉温润的青碧?还是此刻碑前,两水相拥、奔赴更广阔天地的决然?
或许皆是。一条江的源头,本就不止于山涧。它始于一滴水的凝聚,成于万壑千岩的磨砺,更在于它奔向大海的宿命,以及岸边人烟赋予它的名字与故事。这探源之路,寻的是水脉初生之地,触到的,却是大地深处奔涌不息的生命,以及时间在河床上刻下的、沉默而庄严的年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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