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 卧龙观熊
入卧龙,山气便不同了。
车在盘山路上拧着,窗外的绿意一层深过一层。起初是杂树,渐渐便成了竹的天下。雾气是凝滞的,并非轻盈的流岚,而是沉甸甸地坠在万顷竹梢之上,吸饱了水分,青灰里透着冷绿。风是吝啬的,偶尔掠过,整片竹海便懒懒地翻动一下,发出绵长而沉闷的沙沙声,像是大地深沉的鼻息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、带着腐朽与新芽交织的独特气息——是竹叶终年堆积、缓慢分解的味道,湿漉漉地沁入肺腑。
此行的念想,自然是那黑白的身影。在[核桃坪]一带幽深的缓坡上,终于得见。它离木质栈道不远不近,恰在人类目光可及、喧嚣却难扰的微妙距离。晨光吝啬地透过浓密的竹冠,筛下几缕稀薄的金线,斑驳地落在它圆滚滚的脊背上。它正抱着一根粗壮的嫩竹,背倚着一块布满青苔的浑圆山石,坐得四平八稳。那姿态,全然不似山林间的野兽,倒像一位入定的老僧,或是村口晒太阳的闲汉,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迟钝与满足。
最动人的是它啃食的模样。它用那看似笨拙、实则灵巧有力的前掌,稳稳地箍住竹竿,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。硕大的头颅微微侧着,上下颚不疾不徐地开合,发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脆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,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刻被它一口口咀嚼、吞咽。竹枝随着它的动作轻微晃动,竹叶相互摩擦,又发出细碎连绵的“簌簌”声,竟成了它进食时最自然的伴奏。它的眼神是放空的,专注于齿间那点清甜微涩的汁液,对栈道上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压低的惊叹充耳不闻。偶尔,它停下,用厚实的巴掌随意抹抹嘴边的碎屑,那动作憨拙得令人莞尔,随即又沉浸到那单调而专注的咀嚼中去。
远处陡峭的岩壁下,另一团更小的黑白毛球在稀疏的竹丛间笨拙地翻滚嬉闹,那是它的幼崽。小家伙不知疲倦地追逐着自己短短的尾巴,或是抱住一根细竹试图攀爬,又总是滑落下来。母兽偶尔会抬起眼皮,朝那个方向懒懒地瞥上一眼,确认无虞后,便又低下头去,继续它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咀嚼大业。这重复的、近乎禅定的动作里,蕴藏着一种惊人的定力。它咀嚼的仿佛不止是竹,更是这山间缓慢流淌的光阴,是这片云雾竹林赋予它的全部生存要义。它庞大的身躯,是这片山野最沉静、最笃定的锚点。
栈道上的人来了又去,带着满足或遗憾的喟叹。我们带着尘世的匆忙与猎奇的目光闯入此地,用镜头攫取它的憨态,自以为窥见了自然的野趣。然而,那端坐于苔石之上、专注于一竿青竹的生命本身,却始终在它的世界里,未曾因我们的注视而偏移分毫。它只是存在于此,以一种近乎永恒的缓慢节奏,咀嚼着属于它的山林岁月。
人与熊之间,隔着栈道,隔着镜头,更隔着截然不同的时间尺度。我们终是过客,带着一瞥惊鸿的记忆离去。而它,连同那沉坠的雾霭、沙沙作响的竹海,以及那单调又宏大的咀嚼声,依旧稳稳地坐卧在卧龙深处那片永恒的幽绿里,成为山的一部分——沉默、自足,咀嚼着它亘古如斯的寂静时光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