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四川苍沟探秘
入沟的路,是山体裂开的一道旧伤疤。青石嶙峋,陡峭地向下切去,石缝里渗出凉气,裹着浓重的水腥与腐叶气息扑面而来。脚下苔痕湿滑,每一步都需踩实了,拽紧岩壁上垂下的粗藤,方能稳住身形。苍沟,便在这莽莽苍苍的绿意与石骨深处,等着人去剥开它沉默的壳。
初时只闻水声,轰轰然如闷雷滚过地底,却不见其形。循声在巨岩夹峙的窄道里钻行,水汽愈发浓重,洇湿了鬓角与衣衫。猛一拐弯,豁然撞见那道白练!它并非磅礴直落,而是从极高处被参差的岩角撕扯成无数股,左冲右突,跌跌撞撞扑入下方深潭。碎玉飞溅,激起的冷雾弥漫不散,扑在脸上,是细密沁骨的针扎。潭水幽碧得发黑,深不见底,只映着上方一线被水汽晕染得模糊的天光。我蹲踞潭边青石,长久地听着这水的嘶吼与呜咽,仿佛整个沟壑的肺腑都在随之震颤。
离了深潭,溯溪而上。水流渐缓,在巨大的卵石间蜿蜒分流,清浅处可见水底斑斓的石纹。苔藓是这里真正的主人,它们以惊人的耐心与韧性,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——石壁、朽木、甚至半浸水中的断枝。那绿是沉甸甸的,饱吸了水汽,厚如绒毯。忍不住伸手去触,指尖传来冰凉、滑腻又极其柔软的奇异质感,仿佛摸到了苍沟古老潮湿的肌肤。阳光吝啬,只在正午时分艰难地挤过密林与高耸对峙的岩壁,在幽暗的谷底投下几道锐利的光柱。光柱里尘埃飞舞,切割开浓得化不开的绿翳,照见岩壁上暗红的矿脉纹理和不知何年刻下的、早已模糊难辨的凿痕。光影在移动,谷底的明暗也随之流转,像巨兽在缓慢地呼吸。
踩着前人勉强凿出的、尺许宽的石阶向上攀爬。石阶湿滑,布满青苔与落叶。偶见朽坏的栈道残骸,半悬在崖壁,几根黝黑的木桩顽强地楔入石缝,诉说着当年人迹的惊险。老辈人说这沟里曾有过人家。果然,在一处稍平缓的背风坡,撞见半堵坍塌的石墙,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插在乱石与荒草中。残垣断壁间生着几丛野花,开得寂寞又热烈。朽木上深深的刻痕犹在,拂去厚厚的苔粉与尘泥,指尖能触到那凹槽的倔强。不知是何人曾在此结庐,又是为何最终弃它而去,只留下这废墟在深涧里,被苔藓与藤蔓一寸寸收回。
待到手脚并用地翻过最后一道陡坎,终于站在了沟顶回望。来时路已隐没在翻腾的绿涛之下,唯余那轰然的水声依旧隐隐传来,像是大地深沉的脉搏。苍沟并未向我袒露它所有的秘密,那些深埋的矿脉,那些消逝的人迹,那些在幽暗里独自生长的奇异生灵……它只是沉默地存在于此,以嶙峋的石骨,以无孔不入的苔衣,以奔腾不息又归于幽寂的水流。我沾了一身的水汽与草屑离去,沟壑重又合拢,归于它亘古的幽深与潮湿。或许探秘的真意,并非全然洞悉,而是以血肉之躯,去真切地丈量、触摸、呼吸这大地的肌理,然后明白自身的渺小。那苔痕的凉意会留在指尖很久很久,提醒我曾如此贴近过一个沉默而丰沛的世界——它不言语,却自有其庄严的回响,在深谷里日夜奔流。人走了,石壁会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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