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花园沟十三道堰美韵
从山谷里下来,水声便先于目光迎了上来。不是瀑布的那种轰响,也不是溪流的潺潺,而是一层层递进的、错落有韵的声响——像谁在山石间安了一架古琴,每一根弦都拨在恰当的地方。这便是花园沟的十三道堰了。
第一道堰隐在一丛野蔷薇后面。石头垒起的堰坝不过半人高,水从坝顶漫过来,形成一匹薄而匀的白练。堰下的水潭清得能看见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,石缝里有水草摇动,绿得发亮。阳光透过树隙洒下来,被水流切碎成无数跳动的光斑,忽聚忽散,仿佛水底也藏着一个移动的星辰。我蹲下身,把手探进水里,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,同时听见水流跌落的声响——不是单一的哗啦,而是无数细碎的水珠各自撞击后的和声。
沿沟而上,每走过百十步,便是一座堰。它们不是同一副面孔。第二道堰的堰体用青石垒成,长了些墨绿的苔藓,水流从石缝间渗出,像无数条细小的银蛇;第三道堰的坝面更陡,水落下时溅起蒙蒙白雾,在清晨的阳光里映出淡淡的虹;第四道堰旁生着一株老核桃树,树根扎进堰体,枝叶罩住了半面水潭,熟透的核桃偶尔掉落,咕咚一声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每一道堰都有自己的声音:有的清亮如竹笛,有的低沉似瓦瓮,有的急促如鼓点,有的绵长仿佛叹息。这十三种声响交织在一起,竟像一支不紧不慢的曲子,从沟口传到沟顶,又从沟顶回旋下来。
最让我停步的是第七道堰。它藏在山沟的拐弯处,四周的树木格外茂密,把这一段沟壑遮得有些幽暗。堰坝的石块上覆满了青苔与蕨类,水从高处流下,先被一块突起的石头劈开,分成两股,又在半空中重新绞在一起,砸进潭里。水花飞溅到岸边的石菖蒲叶上,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,顺着叶脉滑落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《水经》,里面说“水之形,因势而变”,眼前的水不就是这样么?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却能在每一道堰口找到最美的姿态。更妙的是,瀑布声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了回声,一声未尽,一声又续,前后叠在一起,浑厚而悠远。
从第六道堰到第十道堰,地势渐陡,流水也性子急了些。堰与堰之间的落差变大,水流不再是温柔地漫过,而是带着些冲劲。第八道堰的坝体上嵌着几块磨得光滑的大石,想必是早年的人在这里洗衣、歇脚留下的痕迹。石面上还残留着浅淡的皂角味,让我想象许多年前,村里的妇人提着一篮子衣物,赤着脚踩在水里,棒槌声和着水声,说不出的实在与安宁。堰坝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,大约是“光绪某年修”。那时候的人,为了引水浇田,就在这道沟里一堰一堰地筑过来,每一块石头都经了肩挑手抬。今天看来的风景,曾是他们的生计;我们听到的韵律,曾是他们的汗水。
走到第十一道堰时,天色已经偏西。斜阳照在水面上,把整个堰的水都染成了金色,连飞溅的水珠也像抛撒的碎金。岸边的狗尾巴草被风压弯了腰,穗子上的绒毛被水汽润湿,在逆光里毛茸茸地亮着。第十二道堰的坝体更宽,水从一整排的豁口流下,形成一排水帘,像一排琴键,水流按着不同的节奏敲击着潭面。这里的水声格外丰富,高高低低,大大小小,仿佛整条沟在这里聚拢成一首完整的曲子。
最后一道堰在花园沟的尽头。说是尽头,其实是山势最陡的地方,水从更高的源头奔来,在这里做了一次最后的宣泄。堰坝足有两人高,水跌落的声势也最大,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但我在这里站得最久。因为我发现,所有的喧腾到了这里,都会渐渐平息。堰下的水潭聚满了水之后,又安静地向前流出,继续往山下走。那十三道堰,就像十三次停顿,让水流在匆忙的旅途中一次次歇脚、清点、积蓄,然后重新上路。
回望整条沟,十三道堰像一串念珠,挂在山的脖子上。水声从念珠的每一颗上传来,远近不一,轻重有别,合起来就是完整的韵脚。我想起很多地方的堰,大多生硬规整,唯独花园沟的这些堰,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,和人、和树、和风、和光,长在了一起。它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程,却让一条普通的水沟有了呼吸、有了节奏、有了可以安放片刻的情思。
暮色渐浓,我从最后一道堰旁边的小路离开。水声越来越远,却还在身后,不紧不慢地响着。那十三道堰的韵律已经渗进耳朵里,走了一路,还在心里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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