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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郑州往事:梧桐叶落时》
作者:东方雅念
第五章 棉纺路1966——风暴眼中的机声
一、缺了一角的搪瓷缸
雷凯站在展柜前,盯着那个搪瓷缸看了很久。
那是个白色的搪瓷缸,缸身上印着"安全生产先进单位"几个红字,但字迹已经剥落了大半。缸子的底部缺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——像是从高处摔下来似的,或者是被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最刺目的是,缸口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:"批判"。
红漆已经干透了,氧化成了暗红色,就像是凝固的血痂。
解说词说,这个搪瓷缸是1966年工人们批斗会上的"证物"——被批判者站在台上,手里端着这个缸子,缸子里装的不是茶,是冷水。批斗进行到高潮的时候,有人夺过缸子摔在了地上,那两个"批判"字样就是那时候写上去的。
雷凯认得这个缸子。
父亲有一张老照片,照片里的他端着的就是这个缸子,站在机器的旁边笑着。那个时候的缸子是完整的,没有"批判"两个字,缸子里泡着的是茶叶,不是冷水。
1966年的春天,父亲就是端着这个缸子,走进了会议室。
二、空气开始变味
1966年的春天来得很晚。
三月份的时候,郑州的树都绿了,可棉纺路这边的空气里还带着寒意。不是气温的寒,是一种说不清的闷——就像是天要下雨前的那种气压,压得人胸口发紧。
雷敏第一个感觉到的,是车间里的声音变了。
以前工人们打招呼,都是亮堂堂的"桂兰姐早啊""雷师傅来啦",声音就像是从井底打上来的水,透着劲。可今年不一样,见面的时候,大家都低头,匆匆地点个头就走了过去,好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了似的。
开会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以前的车间,每周开一次例会,十分钟就讲完事了,大家回机器旁干活。可是今年,有时候一开就是大半天。会议室里的标语越贴越多,从最初的"抓革命促生产"到后来的"斗私批修",字迹潦草,浆糊干了之后的标语翘着边,风一吹哗啦啦地响。
雷敏不喜欢开会。他觉得机器不会等人,可是人总是在开会。
四月的一天,车间主任老张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"老雷,你那个'争气机'……"老张吞吞吐吐的说道,"上级说了,得重新评估一下。"
雷敏一下子就愣住了:"重新评估?什么意思?"
老张叹着气,把一份文件推了过来:"说是'资产阶级技术权威'的产物,得批判。"
雷敏的手指在纸上划过,指节因为长期握工具,泛着营养不良的浮肿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说:"可这机器,是咱们自己做的啊。"
"我知道。"老张的声音很轻,"可现在,不是咱们说了算了。"
三、月季被拔掉的那个下午
苏婉秋的月季花,是五月份被拔掉的。
那是她整整养了两年的花,从移栽的那天起,她每天下班都要去看。春天的时候,花开了七朵,每一朵都是淡粉色的,花瓣的边缘有点儿卷,就像是被风吹过。
雷敏还记得那天下午。
车间里的机器轰鸣依旧,可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苏婉秋从技术科里出来,刚走到宿舍的楼下,她就看见了有一群人正围在她的月季花的旁边。有男也有女,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胳膊上戴着红袖章。
"资产阶级臭小姐的破花,留它干啥!"一个人喊道,手里拿着铁锹。
苏婉秋停下了脚步,愣愣地站着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铁锹挖下去,泥土飞起来,花枝在阳光下抖动。第一朵花被拽断的时候,花瓣散落在泥里,就像是眼泪。
雷敏站在三楼的窗边,看见了整个的过程。
他看见苏婉秋站在那里,手放在衣兜里,手指紧紧攥着什么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她写了一半的技术笔记。
"别拔了!"有人喊了一声。
雷敏认出那是王桂兰的声音。王桂兰站在人群外,手里还拿着扳手,那是她刚从三号机上拆下来的。她往前冲了两步,又停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愤怒、恐惧,还有一丝的犹豫。
"这花,又没犯错误。"王桂兰说,声音有点抖。
那群年轻人转过来看她。
"那你也是资产阶级!"一个女的说。
王桂兰的嘴唇动了动,可她什么也没说。她握着扳手的手很紧,指节泛白,指甲边缘因为长期接触机油,已经有点发黑了。
苏婉秋走了过去,轻轻地拉住了王桂兰的胳膊。
"桂兰姐,算了。"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就像是那朵落在了泥里的花。
第二天,苏婉秋就被下放到农村去了。
雷敏送她到车站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车开走的时候,雷敏看见苏婉秋坐在车窗边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,那是她仅有的行李。风吹过了车站边的梧桐树,叶子打着旋儿落了下来——一片,两片,三片——不是那种诗意的飘,是被风硬生生地扯下来的,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水泥地上。雷敏数到第五片的时候,火车鸣了一声笛,汽笛声把叶子声盖过去了。他想冲上去喊一句什么,可是他的嗓子里就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似的,最后他只是张了张嘴。
车开了,车窗后,苏婉秋的脸很快就看不清了。雷敏站在那里,看着火车越来越小,直到缩成了一个黑点。他还站着,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,也可能是二十多分钟吧,后来有个检票员过来赶人,他才慢慢地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盯着路边的水泥砖走,每走一步都踩在了砖缝里,好像是踩偏了就会摔倒了似的。走到厂门口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一块煤灰——那应该是刚才在车站的时候踩到了的,他弯下腰去拍,拍不掉,反而把煤灰抹开了,白鞋面多上一块黑,看着有点扎心。他盯着那块黑看了很久,最后没有再去拍它,就这么走回去了。
四、会议室里的第一次批斗会
六月的一天,雷敏被叫去会议室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以前开会,大家都会互相打招呼,可是今天,谁也没有说话,所有的人都是低着头,像是在研究自己的鞋。
会议室的墙上,贴了一张大纸,上面写着"批判资产阶级技术权威雷敏大会"。
雷敏站在门口,愣了大概五秒钟。然后他慢慢地走到了角落里,找了个空椅子坐下。他的手指在椅背上划过,指关节上的冻裂的伤口刚刚结痂,又因为紧张,又开始渗血丝了。
会议室里很闷,空气里飘着汗味和烟味。没有开风扇,窗户也都关着,就像是害怕风会把什么秘密吹走似的。
第一个发言的是技术科的小李。他以前是雷敏带出来的徒弟,现在二十六岁,戴了个黑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不敢看雷敏的眼睛。
"雷师傅,我……我今天要批判你。"小李的声音劈叉了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他伸手去扶眼镜,手抖得很是厉害,眼镜腿磕在了眼镜片上,发出来了叮的一声脆响。
会议室里没有人笑。
小李深深地吸一口气,继续地说道:"你这个人,技术至上,只关心机器,不关心政治。你说过,'机器好就好,谁说了都不算'——这是典型的大毒草!"
他说得很急,像在背一篇背得很熟的课文,可是背到了一半的时候,忽然就卡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喉咙动了两下,又挤出来了一句:"雷师傅,我也是没办法。"
雷敏听着,并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放在了膝盖上,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很像是机器的转速。
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老工人,名字叫王大锤。他五十多岁了,以前最佩服雷敏,逢人就夸"雷师傅技术那是真本事"。可是今天,他却在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抖。
他扶着桌子,手背上青筋暴起——那是常年握锤子留下的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:
"老雷啊,"声音很沉,"你那'争气机',确实……确实有点问题。上级说了,这是'走资派'的玩意儿。"
他说完,额头上就冒出来了一层细密的汗。他伸手去抹了一把,发现手上有油污,蹭在了脑门上,留下一道黑印子。他愣了一下,又想去擦,可手上有油,越擦越黑。
"我也是没办法。"他补了一句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雷敏点了点头。他看见王大锤的手放在了桌子上,指关节肿得很厉害,指甲的边缘泛着营养不良的青白。老头的眼睛躲闪着,不敢和雷敏对视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有人拿出来了那个搪瓷缸。
"雷敏,你自己说,你这辈子,有没有犯过错误?"
雷敏抬起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把搪瓷缸递了过来。缸子里装的是冷水,水面晃动着,映出他憔悴的脸。眼窝已经下陷了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
他接过缸子,喝了一口。
水很凉,刺得牙齿打颤。
"有。"雷敏说,"我犯过错误。"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"什么错误?"那个年轻人追问道。
雷敏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"我以为,只要能把机器做好,就能够保护大家。可是我错了。"
他放下缸子,水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了白大褂上,留下来了一小块湿痕。
五、学习班的那些日子
批斗会之后,雷敏被送去学习班"改造"。
学习班在厂区后面的平房里,以前是个仓库。房间很小,放了七八张双层床,住满了需要"改造"的人。雷敏的床位是在靠着窗户的那个位置,窗外是一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半青半黄了,被风吹的时候,发出来了沙沙的响声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跑操,吃饭,然后是一天的学习。学文件,读报纸,写检讨。
雷敏,不习惯。
他的手习惯了摸机器,可现在只能拿着笔写检讨。写第一篇的时候,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的字。写到了第三篇,他的食指关节开始疼痛了——那是机器性关节炎,碰上了阴雨天就发作。
"老雷,你咋总写这么慢?"同屋的老张问他。
老张是车间的党支部书记,以前挺能干,现在也被批斗了。他比雷敏大五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。
"我……我不会写。"雷敏说。
老张笑了笑,从床上爬下来,凑过来看雷敏的检讨。
"你写的啥啊?"老张眯着眼睛,"轴承温度?转速?你写的是机器的事儿吧?"
雷敏愣住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检讨,才发现上面确实写的全都是技术的记录——三号机转速3200,四号机更换轴承,车间湿度68%。
"我以为……让我写检查。"雷敏说。
"是让你检查思想!"老张叹了口气,"可你这脑子,装的都是机器。"
那天晚上,老张教雷敏怎么写检讨。
"你得写,以前只知道抓技术,而不知道抓政治。所以,才导致了自己思想上的滑坡。你得写,自己只关心了生产指标,而不关心革命的路线。你得写,自己被资产阶级思想毒害了,成了技术权威的帮凶。"
雷敏听着,像是在听一门新的学科。
"老张,"他说,"可那机器,真的是咱们自己做的啊。"
老张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。
"老雷啊,"老张说,"现在不说这些了。"
六、车间里的那声怒吼
七月中旬,车间里出了一件大事。
那天上午,一台细纱机突然停了。是二号机,平时它运转得很稳。当班的工人赶紧检查,发现是一个轴承烧了——不是自然磨损,是被人刻意搞坏的。
轴承座上有划痕,像被工具撬过。
车间主任老张召集所有人开会,可是没有找到原因。后来有人悄悄地说,看见几个年轻人昨天晚上在机器的旁边转悠,说是"检查走资派的设备"。
下午的时候,雷敏从学习班回来了,请假去车间拿换洗的衣服。他刚走进车间,就看见王桂兰站在二号机的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烧坏了的轴承,脸上的表情很吓人。
"谁干的?"王桂兰喊道,声音很大,"谁干的!"
车间里没有人说话。机器还在转,其他的工人都在埋着头干活,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。
"这轴承,是咱们自己做的!"王桂兰吼道,"你们想砸了它,那也得问问答不答应!"
她手里的轴承已经被她攥得发烫,指关节因为用力,肿得更厉害了。
雷敏站在门口,没敢进去。他看见王桂兰的眼睛红了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快要哭了。
"桂兰姐!"雷敏喊了一声。
王桂兰转过身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"老雷,你回来了!你快看看,这轴承,是被砸坏的!"
她把轴承塞到雷敏手里。轴承还是热的,上面有油污,也有撬痕。
雷敏低头看着轴承,手指在划痕上摸了摸。
一股子铁锈味混着陈年机油的味道,直冲脑门——那味道让他想起来了1958年大炼钢铁时的炉火,也是这么呛人,也是这么黏在鼻子里甩不掉。那时候他刚进厂,天天守在炉子的旁边,晚上做梦都是炉子的呼呼声。现在这轴承在手里,又把那股炉火的味道带回来了。
"是人为的。"他说。
王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"他们凭什么啊!"她哭着说,"这机器,又没有犯过错误啊!"
雷敏没说话。他只是紧紧地握着那个轴承,指关节上的冻裂伤口因为用力,又开始渗血了。
七、苏厂长临走前的嘱托
八月底的时候,苏厂长被下放劳动了。
那天傍晚,雷敏偷偷去看他。苏厂长住在厂区最西边的平房里,以前是车间仓库,现在改成临时宿舍。房间里很简陋,一张木床,一个书桌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。
雷敏敲门进去的时候,苏厂长正在收拾东西。
"老雷来了。"苏厂长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很深。
雷敏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个馒头——是从学习班的食堂省下来的。
"坐。"苏厂长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
雷敏坐下,把布包放在桌子上。
"老苏,"他说,"你……你多保重。"
苏厂长点点头,继续收拾东西。纸箱里装的都是书,关于纺织技术的,关于机械设计的。有些书已经旧了,书页发黄,可苏厂长把它们一本一本的放了进去,像是在安顿自己的孩子。
"老雷,"苏厂长忽然说,"我听说,你在写技术日志?"
雷敏愣住:"你怎么知道?"
苏厂长笑了笑:"小李告诉我的。"
雷敏低下头。他以为写技术日志的事,没人知道。
"写得挺好。"苏厂长说,"继续写。"
雷敏抬起头,看着苏厂长。
"可是……可是他们说,这是'技术至上'。"雷敏说。
苏厂长没说话,只是拿起一本技术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"老雷啊,"他说,"这铁疙瘩不懂政治,它只认手艺。只要手艺不丢,人就饿不死。"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本笔记本递给雷敏。
"这是我这些年记录的。"苏厂长说,"你拿去吧。"
雷敏接过笔记本,沉甸甸的。封面上写着"生产记录"几个字,字迹工整,是苏厂长的字。
"老苏,你自己留着吧。"雷敏说。
"我带不走了。"苏厂长笑了笑,"再说,这些在你手里,比在我手里有用。"
雷敏看着苏厂长,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很孤单。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背也有点驼,可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倔强的树。
"老雷,"苏厂长说,"还有一件事。"
"啥?"
"照顾好机器。"苏厂长说,"不管外面怎么变,机器不能停。"
雷敏点点头:"我知道。"
"还有,"苏厂长顿了顿,"照顾好王桂兰。她这人,嘴上厉害,可心里苦。"
雷敏又点了点头。
"还有苏婉秋。"苏厂长说,"她下放的地方,条件不好。你有空,去看看她。"
雷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"老苏,"他说,"我……"
"行了。"苏厂长摆摆手,"别说这些肉麻的话。"
他拍了拍雷敏的肩膀,然后转身继续收拾东西。
雷敏站起身,慢慢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厂长背对着他,弯着腰,在纸箱里放书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照了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了墙上,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八、那年冬天的最后一篇日志
1966年的冬天来得很早。
十一月份的时候,郑州就下了第一场雪。棉纺路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,在寒风里摇晃。
雷敏继续在学习班里待着,继续写检讨,继续偷偷地写着他的技术日志。
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半本了,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,记录着车间里的事情。
"十一月三日,一号机更换轴承,型号X-3,转速3300。"
"十一月七日,二号机异响,检查发现齿轮磨损,需更换。"
"十一月十五日,王桂兰感冒,坚持上岗,操作规范,未出错。"
"十一月二十日,李师傅退休,工龄二十八年,手部职业病严重。"
这些记录,别人看不见。他只写在笔记本上,写得很小,字迹潦草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每次写的时候,他都要把窗帘拉严实,用被子蒙住头,就留一条缝透气。笔尖划过纸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,像是有人在旁边听着。写完一页,他就要停下来,听听外面的动静——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,隔壁的床有没有翻身。有一次,隔壁老张咳嗽了一声,他吓得赶紧就把笔记本塞到了枕头的底下,手心里全是汗,等了十分钟,才敢拿出来接着写。
写到最后,食指的第二个关节磨出一个硬茧子——是长期握笔的印子。有时候写急了,笔尖戳破纸,墨水渗到下一页,他就用指甲轻轻地刮掉,刮得纸都发毛了,就像是被虫子蛀过了似的。
十二月的某一天,他写下了最后一篇日志。
那是1966年的最后一天。
"十二月三十一日,车间运转正常。
一号机转速3300,二号机转速3250,三号机转速3300。
轴承温度稳定,噪音正常。
今日天气:阴,无风。
附:老李走了,小刘病了,王桂兰的手肿得更厉害了。
车间里,没有笑声。"
写完这篇日志,雷敏合上笔记本,把它藏到了床底下的纸箱里。纸箱里还有苏厂长给他的笔记本,还有他自己的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窗外,雪还在下着。
白色的雪花,落在了梧桐树上,积在了枝干上,压得很沉。没有风,雪花直直地落了下来,就像是天上撒下来的盐。
雷敏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远处传来的机器声——轰隆隆,轰隆隆,就像是心跳一样。声音虽然很轻,可是他知道,机器还在那转着。
只要机器还在转,就有希望。
九、展柜里的笔记本
2025年的下午,雷凯站在展柜前,看着那个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磨白了的边角。打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着1966年的每一天。那些字迹很小,有的地方被污渍晕染了,可依然还能辨认。
"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三日,一号机更换轴承……"
雷凯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,沿着字迹的边缘。
解说词说,这个笔记本是雷敏在"学习班"期间偷偷写的。他装作写检讨,实际上是在记录车间里的技术情况。那些记录,在后来的"抓革命促生产"的运动中,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。
"这笔记本,救了车间。"解说词最后写道。
雷凯看着那些字迹,忽然注意到,最后一页的字比前面的都要重——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,墨水渗都已经到了背面,并且还晕开一团黑。他猜,那天晚上父亲一定很冷,因为手的冻裂伤口又开了,血把墨水染红了,所以字迹发暗。或者说,那天不是冷,是别的什么——比如恐惧,比如愤怒,比如一个五十岁的男人,在纸上写下了最后的一行字时,突然就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了。
雷凯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,沿着那些被戳破的小洞。玻璃是冷的,可他觉得指尖有点烫。
"只要机器还在转,就有希望。"父亲临终前说过这句话。
1966年的父亲,是在无风的冬天里写下这句话的。那时候,没有笑声,只有沉默;没有温度,只有寒冷;没有希望,只有等待。
可他还是写下了那句——
车间运转正常。
雷凯深吸了一口气,从展柜前走开。
出口处,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,落在了他的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展柜,那个缺了角的搪瓷缸,还在玻璃柜的里面静静地放着,缸口的"批判"两个字,已经氧化成暗红色,像是凝固了的血痂。
可缸子里,没有了冷水。
缸子里,泡着的是一个生了锈的轴承。
那是当年被砸坏的那个二号机轴承,不知道是被谁捡了回来,洗了洗油污,放在了这里。它锈得厉害,表面的滚珠已经不动了,可它静静地躺在缸底,就像是一颗沉默的心脏。
后记:1966年,是雷敏人生中最沉默的一年。他很少说话,很少笑,很少发表意见。可是,他把所有的情绪,都写进了笔记本里——那些关于机器、关于车间、关于人的记录,在后来的岁月里,成了最珍贵的财富。
那本笔记本,他一直藏着。
直到很多年以后,当车间需要恢复生产的时候,他才把它拿了出来。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字迹,还是1966年的样子。
每一行,都是那个无风的冬天,他听见的声音。
(第五章完)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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