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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郑州往事:梧桐叶落时》
作者:东方雅念
《第四章 棉纺路1963——机声里的黄金时代》
一、轴承的温度
1963年,这一年的春风,由于人们心理的快乐,于是便就感觉到了今年的春,比往年都要暖活。
因为,在这个春天,棉纺三厂的消息就像是长了一双翅膀,飞遍了郑州的大街小巷——"争气机"成功了!
那不是报纸上的大标题的那种成功,是车间里的机器转动的时候所发出来的那种、实实在在的、震得人心头发热的声音。细纱机的纱锭在灯下划出来了银色的弧线,一根,两根,千根,万根……就像是无数条银色的溪流,汇成为了一片悦耳的轰鸣声。
那轰鸣声传出去了很远很远,连三里外的家属院都能够听得见。老人们,则是围坐在梧桐树下打盹,听见这声音就点头——"嗯,三厂又活过来了"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这个声音里面藏着一个人的名字:雷敏。
三十出头的雷敏,现在已经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而且他还兼任着细纱车间的副主任了。他走路还是那么的快,腰杆子还是那么的直,只是工作服的口袋里多了一支钢笔,那是在技术革新的大会上得到的奖品——钢笔帽上刻着"向科学进军"五个金字,他舍不得用,装在笔袋里,只有写技术笔记的时候他才拿出来用上一用。
他还有一个新的习惯:每天下班前,都要走到"争气机"的旁边,用手去轻轻地摸一摸那个轴承。
"老雷,又摸在你的宝贝呢?"
王桂兰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浓茶。她现在已经是厂里的老师傅了,带了五个徒弟,个个都是车间里的好手。她的头发,还是剪得齐耳短发,只是鬓角边开始有了几根白头发,在灯光下闪着银光。
"温正常。"雷敏松开手,笑了,"今天的转速比昨天又快了5%。"
"就为了这5%,你在这儿站了十几分钟?"王桂兰把茶缸递了过去,"喝口热的吧。"
雷敏接过了茶缸,喝了一口,茶叶的苦味混着热气冲进了胃里,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——那里有点肿,那是他长期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进行操作的时候,而留下来的职业病,医生说是"机器性关节炎",可他觉得那是机器给他的印记。
"桂兰,你知道吗?"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轰鸣着的机器,"有的时候啊,我就觉得这机器也是有生命的东西。它是知道咱们为了它花费了多少的心思,所以它才这么拼命地转着。"
王桂兰笑了:"你啊,跟机器打交道时间长了,什么都能看成命。"
"不是看成命,是本来就有命。"雷敏认真地说,"你看这轴承,咱们造了它,它也在造咱们。它让咱们长本事,让咱们有面子,让咱们挺直了腰杆说话。你说,这不是命是什么?"
王桂兰沉默了。她想起来了1962年的那些夜晚,想起来了画图画时的那些废稿,想起来了烤焦的土豆,想起来了那个"轴承月饼"。是啊,那台机器,它并不是一个铁疙瘩,它是他们所有人的心血的结晶,是他们那一夜夜熬出来的命。
正说着,广播里响起了车间主任张建国的声音:
"各车间注意!各车间注意!刚才接到省里的通知,咱们厂被评为'技术革新先进单位'!下个月,省领导要来视察,要参观我们的'争气机'!"
此刻,车间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。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互相地看着,脸上都挂着笑。有人拍巴掌,有人跳起来,年轻的姑娘们抱在一起又笑又跳。
王桂兰拍了拍雷敏的肩膀:"老雷,听到了吗?先进单位!咱们厂,终于争上这口气了!"
雷敏却没有那么地激动。他只是看着那台"争气机",看着它在灯下平稳地转动着,看着那银色的纱线就像是月光一样流淌。
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激动,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就像是一块石头,又像是一团火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黄金时代,才刚刚拉开了序幕。
二、橱窗里的荣誉
2025年的博物馆里,苏婉秋带着雷凯走到了"荣誉展示"展区。
玻璃的展柜里,整齐地排列着一排奖状。最早的,是一张发了黄的"技术革新先进单位"的奖状,落款的时间是1963年5月。
旁边,还有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,几十个工人站在细纱车间,中间是那台"争气机",所有的人都穿着白大褂,笑得灿烂。在前排的正中间,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,手里捧着奖状,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。
"那是你父亲。"苏婉秋指着照片说,"那年他三十二岁,刚当上车间副主任。你看,他站得笔直,像是个军人。"
雷凯,又凑近了看着。照片里的父亲,确实年轻,眉宇间有一股子英气。在他的工作服口袋里,别着那支钢笔,钢笔帽的金字在闪光。
"苏姨,那时候厂里应该很热闹吧?"雷凯问。
"热闹,那是真热闹。"苏晓月笑了,"我听我母亲说,1963年到1965年,那是棉纺路最好的三年。厂里的效益好,奖金多,逢年过节的时候就会发东西。米、面、油,夏天发汽水,冬天发烤火煤。工人们走路都带着风,都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光荣的人。"
"那雷敏,嗯嗯,我父亲呢?他当时是什么样的?"
"你父亲啊……"苏婉秋想了想,"他是那种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的人。他不爱开会,不爱讲话,就爱钻车间。下了班也不走,在机器跟前转悠,好像跟机器有说不完的话。"苏晓月接过了她母亲的话,接着对雷凯继续地说道:"我母亲说,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车间里的灯还亮着,一准儿是你父亲在里面。"
"他,他,他在干什么?"
"看书,记笔记。"苏晓月说,"母亲说,他不是在看技术书,而是在看那些机器。你父亲说,机器会说话,你听它转的声音,就能知道它哪儿不舒服。他还说,机器也有脾气,也有喜好,你得顺着它,不能硬来。"
雷凯笑了。他能想象到那个场景——深夜的车间里,只有一盏灯亮着,父亲蹲在机器的旁边,用耳朵听着机器的轰鸣,就像是医生在给病人听诊一样。那轰鸣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地响亮,就像是一首雄浑的歌。
1964年的夏天,在细纱车间里,温度计的水银柱已经升到了三十八度。工人们的白大褂都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了身上,就像是第二层皮肤。午饭的时候,雷敏看见老张蹲在食堂的门口啃馒头——馒头硬得就像是一块石头,啃得他是呲牙又咧嘴,可是他依然还是啃得那么的认真,每一口都像是要嚼出骨头来。老张的腿有点肿,医生说是缺营养,可他只是笑笑说"肿点儿好,干活稳当"。那个时候,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,机器还在转,纱线还在流,生产的指标还在往上窜。
这个天啊,的确是格外的热。
热得连蝉都懒得叫,都躲在梧桐树的叶子底下,偶尔懒洋洋地叫两声。空气里也没有一丝的风,只有太阳毒辣地烤着大地。
雷敏站在车间中央,白大褂早就湿透了。他的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在记录着每个机台的转速和温度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着,滴在了笔记本子上,晕开了一小片的墨迹。
"老雷,喝口水吧。"
苏婉秋走了进来。她现在还是个技术员,但却是已经负责了整个厂的技术指导了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雷敏抬头,看见了她,笑了:"苏技术员,你怎么来了?这么热的天……"
"我来看看我的'争气机',"苏婉秋笑着说,"再看看你们这些拼命三郎。保温桶里是绿豆汤,加了冰糖的,大家都来喝一碗。"
她把保温桶放下,给雷敏倒了一碗。绿豆汤冒着热气,碗边还冒着冷气——保温桶的保冷效果真好。
雷敏接过碗,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,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"苏技术员,"他放下碗,"你知道吗?今天咱们的产量又破纪录了。"
"破纪录?"苏婉秋的眼睛亮了,"多少?"
"日产量一百二十吨,比上个月又高了20%。"
苏婉秋惊了:"20%?这么多?"
"不是机器快了,是人心齐了。"雷敏说,"现在大家都知道,咱们厂有技术,有能力,能造外国人造不出来的东西。这股劲儿一上来,干活就不觉得累。"
苏婉秋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某种欣慰。她想起来了1962年的那些个夜晚,想起来了雷敏蹲在机器的旁边,使劲地抽烟的样子,同时,她还想起来了那个"轴承月饼"。那时候的他,眉头总是皱着,好像是有说不完的心事。可现在,他的眉头舒展了,眼睛里有光了。
"老雷,"她轻声说,"你还记得1962年吗?"
雷敏愣了一下:"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"
"那时候,咱们连饭都吃不饱。"苏婉秋说,"可咱们把机器给造了出来了。现在我看着这台机器,心里就踏实。"
雷敏沉默了。他看着那台"争气机",看着它在高温下依然平稳地转动,看着那银色的纱线在灯下闪闪发亮。
"是啊,"他说,"有这台机器在,咱们就不怕。"
三、梧桐树下的童年
1965年的秋天,小老虎七岁。
七岁的小老虎,是个皮猴子。他成天在棉纺路上疯跑,从东头跑到西头,再从西头跑回东头,跑得满头大汗,跑得白衬衫都变成了灰衬衫。
他最喜欢的地方,是细纱车间门口的那棵大梧桐树下。
那棵树,是1953年建厂时种的,现在都已经有碗口粗了。夏天,它撑开了一把大伞,把烈日挡在了外面;秋天,它落下一地的金黄,像是铺了层金地毯。
树下有个石凳子,是小老虎的秘密基地。他在那儿藏过弹弓,藏过玻璃球,藏过从家里偷出来的馒头。最重要的是,他还在那儿听过无数个故事。
故事都是王桂兰阿姨讲的。
王桂兰现在已经是车间里的老师傅了,带了一届又一届的徒弟。她性格直,脾气大,说话像打铁,可对小老虎却格外的好。每次小老虎来车间门口晃荡,她都会把他叫进来,给他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坐下,然后一边干活,一边讲故事。
"小老虎,知道吗?这台机器,是你爸造的。"
她指着一台细纱机,声音里带着自豪:"1962年,那会儿你爸头发还黑着呢,天天熬夜画图,画了十七遍,才造出来这个轴承。"
小老虎眨巴着眼睛:"轴承是什么?"
"轴承,就是机器的心脏。"王桂兰比划着,"就像是人有了心脏才能活,机器有了轴承才能转。你爸给这台机器造了个心脏,所以它才能这么听话。"
小老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"还有那朵月季,"王桂兰指着窗外,"看见没?就是你苏阿姨种的。那时候我们住席棚,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走,可你苏阿姨非要在门口种花。我们都笑话她,可她偏偏种活了。后来大家都跟着种,这儿就变成了花园。"
小老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——窗外,那棵月季树已经长到了一人高,开满了粉红色的花,并在秋风中摇啊摇。
"阿姨,那您呢?您是什么故事?"小老虎问。
王桂兰笑了:"我啊?我就是个普通工人,没什么故事。"
"可您说话声音大,走路快,大家都怕您。"
"那不是怕,是尊敬。"王桂兰拍拍他的头,"小老虎,你记住,工人不是让人怕的,是让人尊敬的。咱们干活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国家,为了以后的孩子们。你长大了,也要做一个让人尊敬的人。"
小老虎点头,似懂非懂。
那天下午,小老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。他看着车间里的机器,看着窗外的月季,看着梧桐树落下来的那些叶子,心里忽然觉得,在这条路上,藏着很多很多的故事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些故事,会在几十年之后,成为他写作的底色。
会成为他笔记本里的文字,成为他报纸上的文章,成为他心里的火种。
2025年的博物馆里,雷凯站在"工人生活"的展区前。
在玻璃的展柜里,摆放着当年工人们的生活用品——搪瓷缸子、铝饭盒、白布手套、还有一个小男孩的弹弓。
"那个弹弓,"苏晓月指着说,"是我小时候的。我母亲说,那时候我成天在棉纺路上跑,被你父亲看见了好几次,还把我叫进车间,给我喝绿豆汤。"
雷凯笑了:"我爸?他对你那么好?"
"好,特别的好。"苏晓月眼睛亮了,"你父亲虽然话不多,但心很细。他记得住每个工人的名字,记得住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的老人病了。他那时候已经是车间副主任了,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,见了谁都是笑眯眯地打招呼。"
雷凯听着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父亲晚年,他很少陪他。他忙着采访,忙着写稿子,忙着跑新闻。父亲有时候想跟他说话,可他总是说"爸,我很忙"。
现在想想,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?
"老雷,"苏晓月忽然叫了他一声,"你知道1965年的年底,你父亲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吗?"
雷凯摇摇头。
苏晓月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字迹很工整,是用钢笔写的:
1965年12月31日,晴,有风。
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。车间里又破纪录了,日产量一百五十吨,比年初翻了一番。
站在机器前面,听着轰鸣声,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是踏实。
这种踏实,是1962年拼出来的,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。它让我相信,只要咱们工人心齐,就没有干不成的事。
明年就是1966年了。不知道新的一年会是什么样,但我知道,只要机器还在转,只要大家还在一起,咱们就能继续往前走。
雷敏,记于细纱车间。
雷凯看着那些字,眼睛有点热。
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那么爱那台机器。那台机器,不仅仅是一个铁疙瘩,它是一个时代的象征,是一群人用汗水和智慧拼出来的底气,是他们挺直腰杆的资本。
那种底气,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
四、月季的第七朵花
1965年的冬天,来得特别早。
十一月还没过完,雪花就开始飘了。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,后来越下越大,很快就给整个棉纺路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。
细纱车间里,暖气开得很足,可还是有点冷。工人们都穿着并不是厚厚的棉袄,白大褂的外面会套着厚点的衣服,只露出两只手在操作机器。
雷敏还是老习惯,每天下班前都要去"争气机"的旁边看一看。这一天他走到机器的旁边,发现机器停了。
不是坏了,是在检修。
王桂兰带着几个徒弟,正在拆轴承。她的动作熟练,就像是个外科医生,手里拿着扳手,一会儿拧这个螺丝,一会儿调那个螺帽。
"桂兰,机器怎么了?"雷敏问。
"该保养了。"王桂兰头也不抬,"这个轴承用了三年多了,有点松了。我给它紧一紧,再抹点油。"
雷敏蹲下来,看着王桂兰干活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关节粗大,上面布满了老茧,可她拧螺丝的动作却很轻柔,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。
"桂兰,"雷敏忽然说,"这几年,辛苦你了。"
王桂兰愣了一下,笑了:"老雷,你说啥呢?这有什么辛苦的?咱们都是工人,干的就是这个。"
"不是,"雷敏摇头,"我是说真的。这几年,你帮我带徒弟,帮我管车间,帮我……帮我撑着这片天。"
王桂兰停下了手里的活,抬起头看着他。车间里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,照亮了她鬓角的白发,也照亮了她眼里的那一抹温柔。在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刚刚才好的伤口,是昨天修齿轮时被铁片划的,用胶布缠着,胶布边角已经有点卷边了。
"老雷,"她轻声说,"咱们之间,不说这个。"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油污:"再说了,这片天,不是你一个人撑的,是咱们大家伙儿一起撑的。你,我,建国,秀英,还有那些新来的徒弟们……咱们加在一起,才是这片天。"
雷敏看着她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
他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拍了拍王桂兰的肩膀,然后转身,向车间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。
车间里,机器都在转,发出轰鸣声。王桂兰还在修轴承,她的徒弟们围在旁边,看着她干活,眼睛里满是崇拜。
那轰鸣声,雷敏听了整整四年。从1962年的试探,到1963年的稳定,到1964年的高峰,再到1965年的常态化。那声音,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,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。
他忽然觉得,这声音,就是黄金时代的声音。
不是金光闪闪的富丽堂皇,是实实在在的机器轰鸣,是工人师傅们爽朗的笑声,是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动。
那种声音,踏实,温暖,充满了力量。
五、橱窗里的最后一朵花
2025年的博物馆里,苏晓月带着雷凯走到了展区的最后一个玻璃柜前。
柜子里,放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棵月季树,开满了粉红色的花。树下,站着一群人——雷敏、王桂兰、苏婉秋、张建国、李秀英……所有人都笑着,笑容里带着自豪和满足。
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个小男孩,手里拿着个弹弓,笑得像朵花。
"那是1965年年底,"苏晓月说,"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,大家一起在月季树下拍了这张照片。那天很冷,可是大家都很开心,因为那一年,咱们厂的产量又破纪录了。"
雷凯凑近了看。照片里的小男孩,就是七岁的他。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手里拿着弹弓,笑得没心没肺。
"那时候真快乐啊,"苏晓月感叹,"那时候觉得,只要机器还在转,只要大家还在一起,日子就会一直这么好下去。"
雷凯点头。他记得那个下午,记得那天的阳光,记得那天的笑声。
可他也记得,那张照片之后不久,棉纺路的空气就开始变样了。起初只是闷热,像是暴雨前的气压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后来车间里的声音也变了——机器的轰鸣还是那么响,可工人们说话的声音变小了,见面时的笑容也少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但此刻,他想把那些都忘掉。
他只想记住这个下午——记住那朵月季的第七朵花,记住工人们的笑容,记住那轰鸣的机器声。
因为那就是黄金时代的最后一刻。
那是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,最好的时光。
六、风起前的夕阳
从博物馆出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棉纺路上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雷凯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梧桐叶上,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——"只要机器还在转,只要大家还在一起,咱们就能继续往前走"。
1965年的父亲,是这么想的。
可雷凯站在暮色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边堆起来了厚厚的云,铅灰色的,就像是一块铁板,压得很低。空气闷闷的,没有一丝的风,连蝉都懒得叫了。
这种闷热,像极了暴雨前的寂静。
雷凯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脚下的梧桐叶忽然打着旋儿飞了起来,不是像平时的、那样的飘落,而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扯了一下,在空中转了两个圈,才又渐渐地跌回到了地面。
他想起来了小的时候,父亲教他看天气——叶子打着旋,云层压顶,空气发闷,这些都是暴雨的前兆。
可现在,这场雨还没有来,只是静静地憋着,在天上,在空气里,在每个人的心头憋着。
【第四章·完】
【(敬请期待《郑州往事,梧桐叶落时》下一章:《棉纺路1966:……》】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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