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果君子酒记

山有灵，水有魂，草木有性，此三者交融处，往往蕴着大地最本真的滋味。在歪头山深处，便有这样一壶酒，名唤“果君子”。它以石缝间渗出的清泉为骨，以峭壁上摇曳的野果为魂，一经入口，便知这方山野的慷慨与精魄，果然不同凡响。

欲寻果君子之真味，必先溯其源。歪头山多奇崛，嶙峋石骨间，常有清冽泉水渗出，不疾不徐，如大地幽微的叹息。采泉人需踏着露水未晞的晨光，攀上陡峭的岩壁，寻那石罅深处汩汩渗出的细流。这水，非奔腾瀑布之喧哗，亦非深潭古井之沉滞，它是石髓千百年缓慢沁出的精华，澄澈得不染纤尘，掬一捧入口，一股清寒甘冽之气直透肺腑，仿佛将整座山的魂魄都含在了舌尖——此水便是果君子凛然不群的“骨”。

其魂，则系于峭壁崖畔那些恣意生长的野果。歪头山多风，野果便在这风中长得倔强。它们不贪恋沃土，偏生在贫瘠的石缝里扎根；不求饱满丰腴，却在风霜里酿出奇香。名唤“紫云珠”的小果，秋日里挂满向阳的陡坡，熟透时紫中透黑，皮薄如纸，轻轻一碰，酸甜浓郁的汁液便迸溅而出，指间瞬间染上洗不掉的深紫，那是山野最浓烈的印记。更有“酸铃铛”、“石蜜枣”种种不知名的珍果，皆在秋风里凝缩着日光雨露的精华。采果人攀援上下，指尖沾染的不仅是果汁，更是山石粗粝的触感与草木蓬勃的野性——这饱蕴风骨的山野之味，正是果君子卓尔不群的“魂”。

有了铮铮山骨与桀骜野魂，还需一双懂得敬畏与等待的手，以古拙之法点化。酿酒翁深谙此道。山泉需静置沉澄，滤去浮世的尘埃；野果则细细拣选，剔除腐坏，只留饱满坚实者，连同一层薄薄的山间野酵母菌，一同投入粗陶大瓮。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果香弥漫开来，这是山林气息的第一次升腾。其后便是漫长的封存与守候。酒液在幽暗的角落，依着山间寒暑的韵律，于橡木桶中静静呼吸、沉淀。没有工业酵母的强力催逼，唯有光阴这位最耐心的匠人，让泉之清冽、果之酸甜，在微生物的奇妙作用下，丝丝缕缕交融、转化、升华。酒翁每日轻叩桶壁，侧耳倾听那细微的、如同大地深处生命律动般的“汩汩”声，脸上沟壑里便漾起笃定的笑意——他知道，这寂静中的蜕变，正是自然最慷慨的馈赠。

待到启封之日，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粗陶碗中，浓稠挂壁，如凝脂，又如流淌的月光。凑近鼻端，一股极富层次的气息扑面而来：先是野果浓缩后的醇厚甜香，似熟透的秋实坠入怀抱；继而清泉的凛冽甘爽悄然透出，如松间清风穿拂；细嗅之下，更有木桶赋予的沉稳木质气息与岁月陈化出的圆融底蕴，层层叠叠，深邃悠远。轻啜一口，酒液滑过舌尖，初时是野果奔放的酸甜在口中骤然绽放，如惊雷初绽；旋即，那股源自石髓的清冽泉韵便如涓涓细流般涌出，瞬间涤荡了所有的浓腻，只留下纯净的回甘，如山雨初霁后的空谷，清朗澄明。那滋味，既非市井甜酒的浮艳，亦非高度烈酒的灼人，它温润如玉，力道却内蕴绵长，一股暖意从喉头缓缓下沉，直抵丹田，四肢百骸如沐春风。仿佛一口饮下的，不是酒，而是歪头山的晨雾夕岚、石骨林涛，是将整个山野的精魂都含在了口中。无怪乎酒翁眼中闪烁着自豪：“饮此一杯，便是把整座歪头山，含在了嘴里。”

果君子之酿，乃石之坚魄、泉之清魂、果之野韵、时之沉淀与人之虔敬共同孕育的奇迹。它非流水线上的复制品，每一滴都凝结着山野的风骨与光阴的耐心。当那醇厚清冽的滋味在唇齿间流连、在肺腑间回荡之际，我们饮下的，又何止是酒？那是大地沉默的言语，是山林悠长的呼吸，是自然以其最本真、最慷慨的方式，赠予懂得聆听与等待之人的——一曲回荡于杯中的山川交响，一声来自大地深处的不同凡响的叹息。君子如玉，温润在喉；君子如风，清冽入骨，此之谓“果君子”也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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