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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州往事:梧桐叶落时

作者:张东威     来源:会员中心     时间:2026-01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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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郑州往事:梧桐叶落时》


作者:东方雅念


楔子


2025年,秋风落叶时。


郑州的秋天,本该是萧瑟的。可今天,站在棉纺路上,你听不到那种“秋风扫落叶”的凄凉腔调——这里倒是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。人声、笑语、饭香、车鸣,像一口沸腾的锅,把整条街都熬出了味道。


雷凯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来了一片梧桐叶。


六十二岁的他,头发花白,背脊却还直得像根枪杆子——这大概是部队大院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他眯着眼,把叶子举到眼前。阳光透过脉络,照出叶面上细细密密的棉絮,像是撒了一把雪,又像是老照片上蒙着的时光之尘。


“小老虎,你看这叶子——”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了过来。


雷凯没回头,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。他知道,这是博物馆里的讲解员小林。这个小丫头,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打听到了他的外号——半个世纪前,国棉三厂的老工人们都是这么叫他。


“叶子上全是棉絮。”雷凯说。


“是啊,咱们郑州的梧桐叶子,长着长着就长出了棉絮的魂儿。”小林笑着走了过来,指了指前方,“雷老师,您看今天这阵势,比当年三厂最红火的时候还热闹。”


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雷凯看见——


那座巨大的苏式厂房,红砖墙被秋阳染得发亮,像一片凝固的晚霞。曾经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早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则是涌动的人潮。今天,郑州纺织工业纪念博物馆正式落成开放,而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,正是在国棉三厂的原址上。


路边的梧桐树,高大得要仰起头来才能够看见树冠。那些叶子也已开始泛黄,像一只只金色的手掌,在风中轻轻地摇摆,像是在跟过往的日子打着招呼。


雷凯,把手里的梧桐叶轻轻地摩挲。叶脉粗糙,就像是老人手上的皱纹;棉絮柔软,就像是在母亲怀抱里的温度。


他忽然想起,半个世纪前,自己还真的就是一只“小老虎”。


那会儿,他十来岁,成天在棉纺路上撒野。三厂的大门是威武的,两扇铁门上嵌着“高高兴兴上班、平平安安回家”的金色大字,每天上下班的钟声一响,整条街都是工人潮——蓝色工作服的,白色大褂的,黄头盔的,就像是一群群归巢的鸟。他跟着父亲从部队大院搬到郑州,父亲转业分配在郑煤机厂当工程师,母亲是纺织职工医院里的一名医生,因为工作原因常常需要到三厂细纱车间出诊。久而久之母亲就像是纱厂的一名挡车工一样。他的童年,就是在机油味儿和棉絮香里泡大的。


他记得,母亲下班回家,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浓浓的来苏水和淡淡的棉絮味儿,洗都洗不掉。她的头发上沾着白毛,眼角总是疲惫的,可是一看见他,眼睛就亮了。


“小老虎,你今天的表现怎么样?”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——那是厂里食堂特供的咖喱烩面,热气腾腾的。


后来他知道,那咖喱味儿,是当年上海支援郑州的师傅们带来的。那是个大迁徙的年代——江浙沪的技术工人、东北的工程师、华北的农民子弟,成千上万的人往这儿涌,往这片土地上扎根,并且还用汗水浇灌出来了一片工业森林。


他记得,父亲带着他去郑煤机厂参观。那厂房比三厂的还大,天车在头顶上缓缓地移动,就像是巨龙翻身。父亲指着那些钢铁巨兽骄傲地说:“儿子,看见没?这是咱们自己造的液压支架——没有它,煤矿挖不出煤,火车跑不了,工厂转不动。中国的腰杆子,就是这么撑起来的。”


那时候的小老虎,真的以为世界就是这么构成的:棉絮、机油、红砖墙,还有震耳欲聋的机器声,和工人师傅们爽朗的笑声。


他不知道,那些声音,有朝一日会突然消失。


九十年代的风,刮得人心慌。


国棉厂的日子,也不是那么的好过了。效益下滑,车间冷清,工人们的眉头越锁越紧。小老虎已经长大了,他考上了大学,学新闻,后来进了《郑州晚报》当上了记者。他第一次跑的采访,就是关于国棉厂的改制——那会儿叫“放权让利”,后来叫“股份制改造”,再后来就叫“政策性破产”。


他记得,采访时遇到了一位老工人,师傅是姓李,在四厂干了一辈子的维修。师傅的妻子叫高红莲,原来是一名验布工,质量意识强得就像是一块石头——她卖肉夹馍,肉必须是新鲜的,馍必须是现烤的,哪怕一个小推车,也要整得比车间还讲究。


“一开始害怕,”李师傅对他说,“没饭吃了,可自己除了织布,啥也不会。”


可棉纺人有个特点——能扛。


李师傅夫妻俩开始卖凉皮,后来创(闯)出来了“高记肉夹馍”的金招牌,从小推车到正规门面,从一家店到十几家加盟店,在郑州的西区,那可是响当当的独一份。


雷凯问他们:“你们觉得苦吗?”


高红莲笑了,眼角的皱纹就像是绽放的菊花:“苦啥?咱们棉纺人,啥没见过?当年支援三线建设,从上海坐三天三夜火车到郑州,住席棚,喝凉水,都挺过来了。现在这叫啥?这叫另起炉灶。”


雷凯那时候才明白——工业的魂,不在厂房里,在人心里。


他又去二砂采访。那地方,现在叫二砂文化创意园,可当年,它可是亚洲最大的砂轮厂。他记得老工程师讲的故事——1956年建厂的时候,东德的专家来了,可是他们那套除尘系统有问题,车间里粉尘弥漫,工人们戴着口罩都呛得咳嗽。中方提意见,德方敷衍,后来还是中国工程师自己改,加上了中央除尘设备,这才算是把问题解决了。


“那时候,咱们就是太相信洋专家了,”老工程师叹了一口气,“可后来咱们自己也能造砂轮了,而且比他们的还好。中国第一颗人造金刚石,就是在咱二砂诞生的。”


可后来,二砂也落寞了。厂房空了,设备锈了,野草从水泥的缝里长了出来,高过了人头。


雷凯站在那座包豪斯风格的大厂房里,看着那些弧形的锯齿屋顶,就像是看着一个巨人佝偻的背。他想起来了小时候,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“工业不是冰冷的钢铁,是有温度的记忆。”


他开始到处跑,到处记。


他去上街,看郑州铝厂——代号“五〇三厂”,当年全国最大的氧化铝基地,一个厂就养活了整个的上街区。听说那时候的铝厂工人,穿上老黄皮工作服,相亲的彩礼都能打折。后来,铝厂衰落了,产能过剩,环境污染,可那些铝都还在,它们变成了飞机的翅膀,变成了汽车的轮毂,变成了千家万户的门窗,变成了郑州这座城市看不见的钢筋铁骨。


他去经开区,看郑煤机那片曾经的热土。那地方现在是全球液压支架的老大,可当年也就是个几百人的小厂。他采访过郑煤机的老厂长,八十多岁的老人了,提起1964年研制出来了中国的第一台液压支架,眼里还是照样闪着光。


“那时候,咱们没有图纸,没有设备,就靠着一股子劲儿,”老人说,“外国人说咱们造不出来,可咱们就是造出来了。不仅造出来了,而且还比他们的好。”


现在,郑煤机已经改名了,叫“中创智领”,取意“中国创造、智能引领”。雷凯去过他们的智慧工厂——机器人臂在空中挥舞,AGV小车在地上穿梭,一条生产线上几乎看不见人,可效率却是传统工厂的两倍。


“这就是咱们的未来,”年轻的工程师告诉他,脸上带着那种新时代的自信,“可咱们也不会忘记了过去。你看那边的荣誉室,还摆着第一台液压支架的照片呢。”


雷凯又去了高新区。那边是新的工业心脏——比亚迪的新能源汽车,30秒下线一个电池电芯,不到一分钟下线一台车;汉威科技的传感器,能够测出来家里的燃气泄漏,能够监护到工地的安全,能够帮助农民测量土壤的水分;还有那些他叫不上来名字的智能装备、新材料、生物医药公司,就像是一片片的春笋,在郑州的这片土地上长了起来。


他还去了那些老厂房改造的文创园——瑞光创意工厂、良库工舍、芝麻街·1958双创园、郑州记忆·良酷油化厂创意园。那些曾经是机器轰鸣的地方,现在全都成了年轻人的网红打卡地,是咖啡馆、是画廊、是工作室。在那钢筋裸露的屋顶下,创业者敲着键盘;在那锈迹斑斑的机器旁边,情侣拍着婚纱照。


有人说,这是工业的“涅槃”。


可雷凯觉得,这是工业的“重生”——那些厂房变样了,可魂儿还在。


他拍过一张照片,二砂的老厂房旁边,立着一座现代化的写字楼。玻璃的幕墙映着蓝天,红砖墙刻着时光。他给这张照片起的名子就是叫做《对话》——昨天和今天,在这里碰了个头。


他写过一篇报道,标题叫《那条棉纺路,半部郑州史》。他采访过很多人:国棉厂的老工人,二砂的工程师,铝厂的退休干部,郑煤机的技术员,比亚迪的年轻工人,文创园的创业者。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,可是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,都闪着同样的光——那是对郑州这座城市的爱,对工业这片土地上的深情。


有人说,工业衰落了。


可是雷凯,却不是这么认为的。


他看见,那些老工厂变成了文创园,变成了博物馆,变成了城市的新地标;那些老工人转型了,创业了,退休了,可他们的精神还在——那种不怕苦、不服输、敢闯敢干的精神,就像是一粒粒的种子,种进了郑州人的心里。


他看见,新工业起来了。智能制造、新能源、新材料、生物医药……那些他曾经只能在新闻里听到的名词,现在就在他的眼前,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产品,变成了郑州的新名片。


他看见,工业的“网”还在——从棉纺路到高新区,从上街区到经开区,从东部到西部,从传统到现代。这张网,织了几十年,织出来了一座城市的工业脉络,织出来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。


他常常的站在棉纺路上,看着那些梧桐树,看着那些老厂房,看着那些新起来的写字楼,他的心里便就会涌起来了一股的暖流。


他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工业不是冷冰冰的钢铁,是有温度的记忆;不是冰冷的数字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

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工人,他们到哪儿去了?


他们就在这儿。


在棉纺路上卖肉夹馍的李师傅,在二砂文创园开咖啡馆的老板,在郑煤机智慧工厂敲代码的工程师,在比亚迪流水线上装车的年轻人,在高新区创业园里加班的白领……他们都是那代工人的后代,他们的身上,都流着工业的血。


他们,就是那个“工业中原”的魂。


一阵秋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雷凯把手里的叶子轻轻地放回到了地上,让它回到了属于它的地方。


“雷老师,您在想什么?”小林的声音又把他拉回到了现实。


雷凯笑了,指着不远处的人群说道:“我在想,那片叶子落在地上,并不是结束。它会变成泥土,明年的春天,树还会再发芽,叶子也还会再长出来。而这,就像是咱们郑州的工业——从来都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”


小林眼睛亮了:“您说得真好!对了,雷老师,今天的开幕式,您要不要上去讲两句?领导们都说了,您是郑州工业的活见证,也是记录者。”


雷凯摆摆手:“不了不了,我不是领导,我就是个记者。我只会记,不会讲。”


“可您记的故事,就是最好的讲演啊!”小林坚持着。


雷凯看着她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忽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:“小丫头,你知不知道,当年你爷爷——哦,就是你说的那位老工人,他为什么喜欢叫我小老虎吗?”


小林摇摇头。


“因为他说,我身上有股子劲儿,”雷凯说,“就像是咱们河南的工业——不怕输,不服输,咬紧牙关,硬是能把事情干成。”


正说着,远处传来了一阵掌声——开幕式就要开始了。


人群开始涌动,笑声、说话声、音乐声混在了一起,就像是一条欢乐的河。雷凯则是站在了人群的边缘,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也看着那些沧桑的面孔,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,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。


他忽然明白了,今天为什么会这么的热闹——不是因为博物馆开了,而是因为那些人,那些曾经奋斗过的、和正在奋斗着的人,又聚在了一起。


他摸出胸前的记者证——那是他退休时,报社特意给他留的纪念。他说他是时代发展的见证者,观察者,记录者,可他更觉得,自己是一个时代的“追寻者”。


追寻着父辈们的足迹,追寻着工业的魂,追寻着郑州这座城市的根。


他凭着这张记者证,走进了郑州的每一个角落。他记录了国棉厂的兴衰,记录了二砂的转型,记录了郑煤机的重生,记录了铝厂的沧桑,记录了高新区的崛起,记录了那些普通人的故事——那些卖肉夹馍的夫妻,那些开咖啡馆的年轻人,那些敲代码的工程师,那些装车的工人……


他想要弄明白——


那个曾经辉煌的“工业中原”,到底是怎么了?


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工人,现在都去哪儿了?


今天,他忽然觉得,自己找到了答案。


那个“工业中原”,从来就没有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个样子,藏在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藏在了人们的心里,藏在了那片落满棉絮的梧桐叶上。


那些工人,他们没有远去。他们变成了父亲,变成了母亲,变成了爷爷,变成了奶奶,变成了创业者,变成了工程师,变成了郑州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胞。


他们,就是郑州的魂。


一阵秋风吹过,梧桐叶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,就像是一场金色的雪。雷凯抬起头,看见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冠上,还挂着几片金黄的叶子,在阳光中闪闪发光。


他想起来了,父亲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——


“工业,是一座城市的骨头。郑州的骨头,硬得很。”


是啊,郑州的骨头,硬得很。


那些骨头,支撑起了这座城市的过去,支撑起了这座城市的现在,也必将支撑起这座城市的未来。


雷凯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棉絮的味道,有秋天的味道,有郑州的味道。


他笑了。


“小林,”他对身边的姑娘说,“咱们过去吧。今天是个好日子,得好好记下来。”


说完,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秋风吹过梧桐叶,像是时光在轻轻地流淌。


秋风落叶时,并不是结束。


那是郑州工业,新的开始。


1953年,棉纺路。


那是故事的起点,也是郑州工业记忆的第一页。


在下一篇,我们将走进那个年代,走进那些从天南地北汇聚而来的人们,走进那片土地刚刚苏醒的时光。


《棉纺路1953》,即将开启。


(楔子完)


(责任编辑:王翔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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