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3

收藏

分享

首页 > 文库 >详情

郑州往事:梧桐叶落时

作者:东方雅念     来源:会员中心     时间:2026-01-19
1365

《郑州往事:梧桐叶落时》

作者:东方雅念


第二章 棉纺路1953:风沙里种月亮的人



雷凯沿着棉纺路往东走。


手里那张图纸——父亲雷国华1978年画的"细纱车间技术改造方案",被贴身放在口袋里,体温渐渐地让发黄的纸张有了些温度。


那个人,她住在棉纺路东头的家属院。三号楼,二楼,左手边。


雷凯,已经是二十年没来过这儿了。当年他在棉纺路疯跑的时候,这条路上全是苏式红砖楼,每栋楼前都有高大的梧桐树。夏天,梧桐的叶子是遮天蔽日,蝉鸣是震耳欲聋;冬天,光秃的枝桠划过了灰蒙蒙的天空,就像是一个倔强老人的骨架。


现在,苏式的楼还在,梧桐树也还在,只是外墙已经被刷了新漆,楼道里也都装上了防盗门。雷凯站在三号楼下,抬头看着二楼上的那扇窗户——窗户是开着的,窗帘是淡蓝色的,在冬风里轻轻地晃动着。

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上楼。


"笃、笃、笃。"


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

"来了——"


屋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缓慢,拖沓,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,虽然苍老,但依然带着那种直来直去的劲头:"谁啊?这么冷的天……"


门开了。


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满头银发剪得齐耳,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手里还攥着个抹布。她眯着眼,看着门口的高个男人,愣了几秒,然后——


"小老虎?"


"王姨。"雷凯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

王桂兰没说话,她把抹布往身后一藏——其实藏不住,那抹布上还沾着茶叶蛋的汤汁——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:"进来吧。"


屋里不大,但收拾得却是干净利落。墙上挂着的是几张老照片,全都是黑白照:年轻的王桂兰站在机器前,戴着手套,腰杆笔直;一张是曾经的集体照,一排女工坐在梧桐树下,笑得灿烂;还有一张是奖状,上面印着"河南省劳动模范"几个大字,金粉都褪了。


最显眼的,是窗台上摆着的那个小盆栽——不是月季,是一株绿萝,叶子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舒展。


"坐。"王桂兰指了指沙发,"我给你倒水。"


"不用麻烦,王姨。"


"必须麻烦。"王桂兰转身进了厨房,很快端来了一杯热水,"喝。"


雷凯接过杯子,水很烫,冒着热气。他捧着杯子,看着王桂兰在对面坐下。她的手——那双曾经接线头的手,现在布满了老年斑,指关节粗大,依然能够看出当年握铁锹的痕迹。


"你怎么来了?"王桂兰问。


"我去了博物馆。"雷凯说。


王桂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那个博物馆啊……我听说了。老三厂改成博物馆了?"


"对。今天开馆。"雷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图纸,"王姨,这个,您认得吗?"


王桂兰的眼睛眯起来,凑近了看。她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,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颊。


"认得。"她声音轻下来,"这是老雷……你爸,画的。"


"您怎么知道?"


"落款写的啥,我能不认得?"王桂兰笑了,"再说了,这图纸上的笔迹,我太熟悉了。那时候老雷天天抱着这玩意儿,吃饭都抱着,跟宝贝似的。"


她顿了顿,忽然问:"他,还在吗?"


雷凯摇摇头:"三年前走的。"


王桂兰沉默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很久才说:"你爸是个好人。技术好,心也好。那时候我们车间出问题,他半夜爬起来修,修完了才说'桂兰啊,你那个纱锭有点松,我给你紧了紧。'"


雷凯眼睛有点热:"王姨,您当时……为什么不接受我的采访?"


王桂兰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坦荡:"因为,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狼狈。"


"狼狈?"


"是啊,狼狈。"王桂兰笑了,笑得很苦涩,笑得极不自然,"那时候你拿着相机,拿着录音笔,一脸朝气蓬勃的样子。我就想——你写什么呢?写我当年是劳模,现在卖茶叶蛋?写我那时候多风光,现在多落魄?我不想让你们这代人说,瞧啊,当年的劳模就这样了。"


"可我不是那样想的。"


"我知道你不是。"王桂兰说,"但我自己心里过不去。那是我一辈子的骄傲,我不想让它变成别人的谈资。"


雷凯点了点头,轻轻地说道:"我懂了。"


"不过嘛……"王桂兰忽然话锋一转,"现在我想通了。"


"为什么?"


"因为今天早上,我去了博物馆。"王桂兰说,"我偷偷去的,没让任何人知道。我就站在那展厅的外面,看着里面的展品——柳条帽、旧工具、老照片……我忽然间就觉得,那些东西,它们不是死物。它们是我们的青春,我们的汗水,我们的命。"


她的声音哽咽了:"我就是在想,如果我们这些人都走了,谁还来替它们说话?又会有谁来告诉后来的孩子们,这满大街的梧桐,是怎么长出来的?所以,小老虎,你想问什么,就问吧。我告诉你。"


雷凯从包里掏出来了笔记本——不是电子设备,是纸质的,封面都磨毛了。翻开,钢笔在手里握着。


"王姨,您能给我讲讲,1953年,刚来的时候吗?"


王桂兰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:"行啊,那我就给你讲讲。那会儿,我还年轻呢。"


"一五计划刚开始,全国都在支援重点建设。"王桂兰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度,"我二十三岁,从山西来的。火车开了三天三夜,我们在车上唱歌,唱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。唱累了就睡,睡醒了就看见窗外——越往南,绿色越多,到了郑州,满眼都是黄的。"


雷凯问:"王姨,您当时怕吗?"


"怕啊,怎么不怕。"王桂兰说话像打铁,一字一锤,"来之前我妈哭了一整夜,说'闺女啊,那儿是荒地,你会受罪的。'我说'妈,国家让咱去,咱能不去吗?'其实我的心里也很虚啊。到了郑州一看——好家伙,除了黄沙就是野草,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。那天晚上,我躲在席棚里偷偷地哭了。"


"真的哭了?"


"哭了。"王桂兰哽咽的点了点头,"哭完还得起来干活。因为你是工人,你得带头。不能让别人看着你说,瞧,那个山西来的,怂了。"
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"那时候,苏婉秋——就是你们苏厂长的女儿——也在。她比我小两岁,上海来的技术员。她在席棚门口种了株月季,是从上海带过来的,就一截枝条,用湿布裹着,在火车上捂了三天。我当时就笑话她:'苏技术员,这荒地连草都长不好,你还种花?'"


"后来呢?"


"后来啊,她偏偏种活了。"王桂兰笑了,"每天清晨,她去井边打水,自己舍不得用,先浇花。一个月后,它发了芽。又过两个月,开了一朵——就一朵,粉红色的,在风沙里摇啊摇。"


雷凯听得入神。


"那朵月季后来成了我们所有人的精神支柱。"王桂兰说,"大家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'第一朵花'。再后来,所有从南方来的姑娘,都在门口种了点什么——有的种栀子,有的种茉莉,有的干脆种棵葱。你知道吗?那不是种花,那是在心里种根。"


"种根?"


"对啊,种根。"王桂兰看着窗台上的绿萝,"人活着,不能只是飘着,得有个根扎下去。那朵月季告诉了我们:这片土地能开花,就能扎下根;我们能在这儿种花,就能在这儿建厂、织布、过日子。"


正说着,门铃响了。


"我去开门。"王桂兰站起来,"应该是婉秋来了,我约了她。"


门开了,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满头银发梳得是一丝不苟,深蓝色的羊毛外套,脖子上系着浅灰色的丝巾。她拄着拐杖,腰依然是挺着——不是刻意的,是习惯,是骨子里的东西。


"桂兰,我就知道你在这儿。"苏婉秋笑着进来,看到雷凯,愣了一下,"这是……"


"小老虎,老雷家的。"王桂兰介绍,"他来找我,想听故事。"


"小老虎?"苏婉秋的眼睛亮了,"是老雷的儿子?哎呀,都长这么大了!你爸呢?他怎么样?"


雷凯低头:"我爸三年前走了。"


苏婉秋的表情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:"走了啊……那是个好人啊。那时候他是我们的技术大拿,总爱说那句话:'同志们,苦不苦?想想红军两万五!累不累,想想革命老前辈!'"


她说这话时,模仿着雷凯父亲当年的语气,铿锵有力,把王桂兰都逗笑了。


"婉秋,你还记得他那个铁皮喇叭吗?"王桂兰说,"他爬到机器顶上,拿着喇叭喊:'同志们!咱们工人阶级,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!今天这台机器,就是用肩膀扛,也要把它扛进去!'"


"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"苏婉秋笑了,"那台细纱机从上海运来,到了厂门口,傻眼了——吊车不够用,路也没修好。几十号人,用肩膀、用撬棍、用麻绳,硬是把十几吨重的机器一寸一寸地挪进了厂房。干完活,大家躺在地上,看着屋顶的梁,一个个都在笑。"


雷凯问:"笑什么?"


"笑我们做到了。"王桂兰说,"外国人说咱们不行,咱们偏就行。"


雷凯看着两个老太太,她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光彩——那是被岁月打磨过的、依然骄傲的光。


"桂兰,你还记得阿珍吗?"苏婉秋忽然问。


王桂兰的表情瞬间柔软了:"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"


阿珍是上海来的挡车工,怀孕七个月还坚持上工。领导劝她休息,她说:"大家都在为新中国奋斗,我怎么能躺着?"1953年10月的一个深夜,阿珍在席棚里临盆。


"没有医院,没有医生,没有医疗设备,只有一个刚刚从部队转业的马医生。"苏婉秋回忆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"我们几个姑娘围着,打手电的打手电,烧热水的烧热水。"


席棚外,黄河的风沙在呼啸,沙子打在棚布上沙沙作响,就像是无数只手在撕扯。风越刮越大,棚子被吹得哗哗直晃,大家都怕——怕那个棚子被掀翻,怕阿珍撑不住,怕这荒原上的第一个新生儿,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,就被风沙吞没了。



席棚内,阿珍的痛呼声越来越紧,姑娘们的手都在抖。马医生的额头全是汗,一遍遍喊着:"深呼吸!再深呼吸!"


时间,就像是被凝固了。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的长,长到让人以为永远都不会结束。


然后——


"哇——"


一声啼哭,清脆,嘹亮,就像是一把刀,瞬间便就划破了风沙的呼啸,划破了姑娘们的恐惧,划破了这荒原上漫长的寂静。


所有人的眼泪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
"那声哭啊。"王桂兰的声音有了一些哽咽,"脆生生的,亮堂堂的,把风声都压下去了。当马医生抱着孩子出来,说:'母女平安!'时,我们所有的人——在场的二十多个姑娘,全都哭了。"


不是悲伤,是喜悦,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。


"那时候,我忽然便就明白了。"王桂兰看着雷凯,"我们在这儿吃苦受罪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她们——为了阿珍的女儿,为了将来千千万万的孩子,能在一个有工厂、有学校、有医院的城市里长大。"


苏婉秋点头:"那天晚上,我的月季开了第二朵花。"


雷凯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来了一幅1953年的全景图:荒原上,席棚连成一片。男人们在挖地基,女人们在搬砖石。远处,苏婉秋蹲在她的月季前浇水;近处,王桂兰缠着胶布的手握着铁锹;他的父亲站在高处,拿着图纸,脸上沾着泥,眼里却有光。


机器在号子声中缓缓移动。


婴儿在席棚里嘹亮啼哭。


月季在风沙中悄然绽放。


他睁开眼,声音有些沙哑:"我明白了。你们那一代人,不是在'工作',而是在'创造'。"


苏婉秋和王桂兰对视一眼,笑了。


"创造什么?"雷凯自问自答,"创造城市——从荒原上建起厂房、宿舍、食堂、学校;创造生活——让漂泊的人扎下根,让相爱的人成个家,让孩子平安出生;创造精神——那种'有条件要上,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'的劲头。"


王桂兰一拍大腿:"说得对!那时候咱们讲战略战术——战略上藐视困难:不就是一片荒地吗?咱们能把它变成工业区!战术上重视困难:每一锹土怎么挖,每一块砖怎么砌,那都得讲究!"


苏婉秋则更温婉:"我们也在创造美。荒原上的第一朵花,厂房里的第一匹布,生活中的第一个微笑……这些看起来很小,但很重要。人不能只活在生存里,还得是要活在意义里。"


天色渐晚,屋里没有开灯,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两个老太太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们的手握在了一起——苏婉秋的手细腻些,王桂兰的手则是粗糙些,但握得却是同样的紧。


"时间过得真快。"苏婉秋轻声说,"转眼,我们都成了历史。"


王桂兰却摇头:"婉秋,你这话可不对。咱们不是历史,咱们是种子啊。"她转向雷凯,目光灼灼,"小老虎,你是记者,你得把咱们的故事给记录下来。不是记给领导们看,是记给普通人看的——记给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的小年轻,记给那些在流水线上忙碌着的工人,记给那些觉得生活太苦太难、想要躺平的孩子们。你要告诉他们:这满大街的梧桐,不是自己长出来的。是我们——我们这些人,用冻裂的手、磨穿了的鞋、流干了的汗,一锹土一锹土埋下来的根。"


雷凯郑重地点头,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:"苏姨,王姨,你们放心。这第一笔,我一定写好。"


临走前,雷凯问了个问题:"王姨,您刚才说'战略上藐视困难,战术上重视困难'。那您觉得,当年最大的战术是什么?"


王桂兰想了想,笑了:"是'过日子'。"


"过日子?"


"是啊,再宏大的理想,也得落在一日三餐里。"王桂兰说,"我们白天建厂,晚上学习;周末开联欢会,过节包饺子;谁生病了大家轮流着照顾,谁结婚了全厂凑份子。我们把南方的小调带到了北方,把北方的秧歌融进了生活。我们在荒原上种月季,也在心里种月亮。"


"种月亮?"


"对啊,"苏婉秋笑了,"桂兰说得对。工业不是冰冷的机器,是温暖的人间烟火。1953年我们创造的不只是工厂,更是一种生活——一种有尊严、有温度、有希望的生活。"


雷凯从王桂兰家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

他沿着棉纺路往西走,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冬夜的寒意,也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。

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写下标题:


《棉纺路1953:风沙里种月亮的人》


笔尖顿了顿,在"风沙里种月亮的人"下面,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。


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,和一朵月季。


仅此而已。


笔记本在掌心摊开。风从高大的梧桐树间吹过来,纸页轻轻地翻动。雷凯抬头,看着这条熟悉的路——苏式厂房的影子与新建住宅楼的玻璃幕墙交叠,纺织女工的后代们穿着时髦的衣裳匆匆地走过,或许并不知道脚下的每一寸沥青,都曾浸透着一代人的汗水与梦想。


他知道,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
而这第二章要告诉读者的,不是怀旧,不是悲情,而是一种创造的勇气——那种在荒原上种月季、在风沙里种月亮、在"不可能"中创造"可能"的、属于中国人的浪漫与坚韧。


这才是工业真正的魂魄。


也是这座城市,最深处的骨头。




(敬请期待《郑州往事,梧桐叶落时》下一章:《棉纺路1953:……》)


【第二章·完】





(责任编辑:王翔)

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

上一篇首届“果君子酒杯”主题征文 诗歌+《果君子酒业赋 》?+朱学军 《

评论

你还没有登录请登录
回复
---收起
回复 {{item2.CommentConcent}}
回复
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最后一页

文学联盟

文库
文学史
写作素材
中国文学史
古代汉语
写作方法
课堂
直播课程
公开课程
精品课程
辞典
人物
景物
场面
作家
中国文学
欧美文学
东方文学
资源
历史文化
文学大观
传统文化
考古文化

电话:0371-65749446     邮箱:benliu1957@126.com     地址:郑州市金水区北林路街道经三路北段98号

Copyright© 奔流文学网 版权所有      主办:奔流文学院      技术支持:全息数字科技(河南)      豫ICP备2023013536号-1

微信公众号

文学联盟

(微信扫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