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抱玉山摘酸枣
岁月如川,多少往事沉入河床,偏是故乡抱玉山的那片酸枣林,总在舌尖泛起一阵微颤的酸麻,记忆的闸门由此洞开,将我推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径。
故乡的秋日素来慷慨,天空澄净如洗,空气里缠绕着浓烈的草木清气与泥土醇香。我们这群村娃,三五结伴,挎着祖父手编的细篾小篮,向着抱玉山深处的酸枣林进发。山路崎岖,荆莽丛生,裤脚很快挂满了淘气的苍耳与鬼针草。沿途野趣盎然:雏鸟羽翼未丰,在蓬乱巢中焦躁地啁啾,惊飞的蚂蚱于草尖弹跳,簌簌作响;山石苔痕斑驳,苔花细小卑微,却有惊人的韧性,在幽僻处悄然绽放——这一切仿佛自然铺展的画卷,为即将开启的酸枣盛宴做庄严铺垫。
当那片酸枣林终于涌入眼帘时,心底的雀跃几乎要挣脱胸腔。酸枣树天生不善挺拔,虬枝盘错斜逸,却形成浓密的荫蔽,累累果实如密缀的星辰,从青涩、微黄到饱满的深红玛瑙,层层叠叠压弯了柔韧枝条,形成一道翠色欲流的瀑布。阳光穿透叶隙,光斑在果实上跳跃流金,每一颗都凝着秋阳的温度与自然的慷慨恩赐。
我们如猴儿般灵巧地攀上低矮的树干,脸颊几乎贴着了冰凉的枝桠棘刺。指尖小心翼翼探向那一簇簇玛瑙与翡翠——饱满的深红昭示着醇厚的酸甜,半黄的则藏着令人激灵的酸涩。摘取的过程需十足的耐心,稍有不慎,尖锐小刺便会在手背留下火辣的印记作为报复。然而当指尖触及那颗浑圆微凉的果子,轻轻一扭蒂落,那份微小收获的欣喜便足以覆盖所有荆棘的警告。忍不住先拣一颗深红饱满的塞入口中,牙齿轻叩薄脆的果皮,刹那间,浓烈、纯粹、野性十足的酸意如电流般直冲天灵,激得浑身一颤,旋即又被紧随其后的甘润悄然抚平,那鲜明的滋味像极了一把钥匙,瞬间开启童年所有的酣畅淋漓。
小竹篮渐盈,沉甸的收获坠在臂弯,宛如整个秋天的分量。归家的山路上,日影西斜,将山野涂抹成暖金色。晚风温柔地擦拭着额角的细汗,也把满载的喜悦吹得鼓胀。祖母早已倚在柴门边等候,目光慈祥如温暖的溪水。她接过竹篮,将酸枣倾倒在洁净的红绒布上,圆溜溜的果实铺满一片霞光。那双皱纹密布的手灵巧地拣选、清洗,部分浸入清冽山泉,另一些则摊晒在竹匾里,预备熬煮成浓稠甜蜜的酸枣酱。狭小的灶房里,柴火噼啪跳动,铁锅中酸枣与冰糖缠绵交融,蒸腾的水汽氤氲着酸酸甜甜的芬芳,将整个老屋浸透、包裹。那气息缭绕不散,渗入梁木与墙缝,成为老屋永不湮灭的魂魄烙印。
多年后,我困居于钢筋水泥的丛林,在超市货架偶遇包装精美的“野生酸枣干”,买回冲泡。温水浸润下,杯中浮沉的果肉勉强舒展,色泽黯淡晦涩。入口滋味酸涩单薄,仅余一丝徒具其形的甜腻,终究咀嚼不出半分山林的气息与阳光的力道。那一刻,抱玉山的秋风穿透时光扑面而来——酸枣树倔强的虬枝、棘刺扎手的微痛、伙伴们酸得挤眉弄眼的欢笑、灶膛前祖母被火光映亮的慈祥侧影……轰然涌上心头。
原来,故乡抱玉山的酸枣,并非舌尖记取的酸涩甘甜。它是月光下庭院铺满的山果;是祖母皱纹里流淌的慈爱;是伙伴们山野间放肆的奔跑;更是生命源头那捧最纯净的泥土与清泉。纵使岁月流逝,山高水长,那份滋味早已融进血脉筋骨,成为灵魂深处无法磨蚀的印记,时时叩击着一个游子回望原乡的缱绻之心。
那枚小小的酸枣,在记忆的枝头早已风干为琥珀,它封存的哪里是果肉?分明是童稚岁月里,故乡慷慨赠予我的整座山野、整个秋天啊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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