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汝河无语
汝河在清明前的雨里,流得慢。
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,才在一片杨树林边找到那座坟。那墓碑,那石阶,那一抔黄土微微隆起,像是大地随口说出的一个名字,又咽了回去。坟前压着几张湿透的黄纸,纸钱没有烧尽,半个铜钱印子还浮在水渍里,看得出是有人刚来过。
雨不大,却密,打在杨树叶上沙沙响,像千万只蚕在啃桑叶。我站在坟前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朱万明,这个名字在曲剧行当里响了一百年,可这坟,却寂寞得连个记号都没有。
我想起登封那场雨。
一九二六年那一天,登封的关帝庙前,高跷会正要开场。朱万明踩着一丈二的高跷,扮着丑角,在人群里扭得正欢。雨忽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青石板路瞬间成了镜子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摔碎在地上。高跷在雨水里打滑,一个踉跄,他差点栽倒。台下的人哄笑,又心疼,喊他下来避雨。他没有下来。他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事——他蹲下身,解开腿上绑着的跷绳,把高跷往泥水里一扔,光着脚,踩上了临时搭起的土台子。
那土台子被雨水泡得松软,一脚下去,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他站定,甩了甩袖上的水,张口就唱。唱的是《小姑贤》,还是《蓝桥会》?已经没人记得清了。但所有人都记得,他没有了高跷,就那样站在平地上,身子一扭,眉梢一挑,把高跷上的身段都化进了骨子里。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戏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可他唱得比任何时候都亮,像是要把积攒了几辈子的委屈都喊出来。
从那天起,高跷曲变成了曲子戏,后来叫曲剧。
我蹲下身,摸了摸坟上的土。土是湿的,黏在指尖,带着汝河水的腥气。汝河就在几步之外,雨水把河面打得密密麻麻,那些水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像一出永不落幕的戏。一百年了,曲剧从汝州唱到洛阳,从洛阳唱到全省,唱到北京,唱进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可朱万明就躺在这里,枕着汝河的水声,听着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没有人给他立碑,没有人为他著书,只有清明时节,不知哪位后辈来压几张纸钱。
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曲剧的调子里总带着一股子苍凉。那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声音,是泥巴糊在脚上的温度,是雨水打湿戏服的重量。朱万明把高跷扔掉的那一刻,其实是把曲剧还给了土地。高跷是道具,是技巧,是距离;而土地是命,是根,是脚踩上去就能感受到的疼和暖。
雨渐渐小了,河面上浮起一层薄雾。我听见远处有人拉胡琴,断断续续的,像是学《陈三两》里的“爬堂”。那声音穿过杨树林,和河水声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戏,哪个是水。
我站起来,对着坟鞠了三个躬。转身要走时,看见河滩上有一串脚印,歪歪扭扭的,像是踩着高跷走出来的。风吹过来,杨树叶子上的水珠簌簌地落,打在汝河的水面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那声音,像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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